第一卷 第2章 白月光的越洋视频
封睿德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那道光灰扑扑的，说不上来是几点。他侧躺着没动，右腿膝盖里头那根筋先醒了，慢慢往外鼓，酸胀感一直窜到胯骨。跟天气有关，空气一湿就这样。
他翻了个身，躺平了，手往额头上贴了一下。不烫。后半夜胃翻腾过一阵，现在老实了，但肚子里空得像被掏了一勺子。他等那阵要命的晕眩退下去，撑着手肘坐起来。枕头底下的笔记本露出一角，他伸手往里推了推，严丝合缝藏好。
床头柜上那板氟西汀只剩十三颗了。昨天还是十四来着。他盯着数了一遍，没错。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六点十一分。没有新消息。
席慕琛的对话框停在昨晚那个"行"字上。再往上翻，是他发的一张胃药盒子的照片。封睿德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回床头柜。
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脸还是那样，眼皮底下那圈青淡了一点点，但嘴角两条纹往下撇着，不怎么精神。冷水泼上去打了个激灵，他拿毛巾随便擦了两把，换上一件干净衬衫。旧西装挂回衣柜，从另一件外套口袋里翻出新买的氟西汀，拆了一颗干咽下去。苦味往上顶的时候他想了一下，这板到底是哪天开的。前天？还是大前天？说不太清了，最近日子过得黏糊糊的，像没拧干的毛巾。
下楼的时候厨房已经有人了。席慕琛坐在餐桌旁边，面前一杯黑咖啡，半片吐司搭在盘沿上。他穿了件深灰针织衫，头发翘着，大概也是刚醒。手机拿在手里，耳朵听着脚步声也没抬头。
封睿德走到料理台边上，水壶烧上，往杯子里倒了点蜂蜜冲了温水，端过去搁在席慕琛手边。然后转身开冰箱。
"医生几点到。"席慕琛声音从背后过来，低低的，尾音还沾着起床的哑。
"约了九点。"
"改到七点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上。"九点有电话会。你接他直接去客房等。"
封睿德把冰箱门关上，回了句行。手里那盒牛奶拿出来了又塞回去。算了，空肚喝牛奶容易胀，上次喝完打了一上午嗝，席慕琛在旁边翻文件翻得眉毛拧成一团。
席慕琛端起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放下了。皱了下眉。"太甜了。"
封睿德愣了一拍。这杯子的量他调过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了，蜂蜜勺是固定的那把，水温手背试过差不离。他走过去端起来抿了一口。确实甜。新买的这瓶蜂蜜比以前的浓。
"换了牌子，"他把杯子放回去，"下次少放半勺。"
席慕琛没接话，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他把吐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站起来。经过封睿德身边的时候抬手，在他衣领上掸了一下，掸掉一根线头。动作快得跟顺手似的。
"七点半。"说完就上楼了。
封睿德站在料理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半杯蜂蜜水。杯子里水面歇了，席慕琛坐的位置对面，他以前搁的那个杯垫还在原处。他把剩下的水倒进水槽，杯子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打了个电话给周医生，把时间改了。
周医生五十多岁，从席慕琛爷爷那辈就在给陆家看病。七点二十五分按的门铃，封睿德开门，他拎着医药箱站在外面，低头看了一下手表。
"七点二十五。"
"他在楼上打电话，还有五分钟。"封睿德侧身让路，领进客房。窗户朝东，阳光正从百叶窗缝挤进来，在墙上投了一道一道的亮印子。封睿德拉了把椅子放在沙发对面。"您先坐，我去叫他。"
周医生打开医药箱，血压计、听诊器、几盒药码得齐齐整整。他抬头看了封睿德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瘦了。"
封睿德笑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晃了晃就没了。"没有，体重跟上次一样。"
周医生没追。他从医药箱底层抽出一份旧病历翻了翻，在日期旁边写了几个字。封睿德没看清，他已经合上了。
七点半整，席慕琛推门进来。正装换了，头发重新拢过，电话应该是打完了。他扫了周医生一眼算是招呼，然后指着封睿德说了句"给他开"。
"氟西汀，三盒。再开点安眠的，他晚上老翻身。"
封睿德站在窗边，手指蜷了一下，没说话。周医生转头看他。
"失眠多久了？"
"不严重。"封睿德说。"就是睡得浅，安眠的不需要。"
席慕琛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翘着腿，姿态懒着，眼神没松。"他嘴上说的不算。照我说的开，最小剂量。"
周医生看看他，又看看封睿德，低头在处方笺上写字。封睿德没再开口。
量血压的时候袖带绑上去，橡胶充气呲呲响着，压迫感从胳膊往手肘涌。封睿德侧头看窗外，光打在脸上眯了一下眼。
周医生盯着水银柱，眉头一皱。"高压八十五。低压五十二。太低了。"
席慕琛没接茬，但他坐直了。那个细微的动静封睿德听见了。沙发弹簧吱了一声。
"上次来还九十几。"周医生把袖带松开，手指捏住封睿德的手腕，指腹搭在脉搏上数了一会儿。"心率不齐。最近吃饭怎么样？"
"正常。"封睿德把手抽回来，把袖子往下放，袖口盖住手腕内侧那道浅疤。两年前的东西了，颜色早就褪白了，不细看看不出来。
"你那个胃，上次说的胃镜......"
"没时间去。"封睿德站起来，手插进裤兜。"药开了我就按时吃。"
周医生转头看席慕琛，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管管他"。席慕琛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明天去。"语气像命令，尾音往下坠着，算不上凶。"司机送你。"
"后天行不行，明天上午......"
"明天上午你有什么事。"
封睿德噎了一下。明天上午确实没什么事。下午席慕琛有个客户要见。他就是不想去。那个味儿，消毒水混着保洁推车滚过的地板蜡味儿，闻到就想吐。白色的床单，带轮子的仪器推来推去的声音。去年去做过一次肠镜，躺在那张床上他盯着天花板数了四十分钟的灯管。
"行。"他说。
周医生开完处方，三盒氟西汀，一盒小剂量佐匹克隆。递给封睿德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安眠的不吃也行，睡前温牛奶管用。但你血压这样，不熬夜比什么都管用。"
封睿德接过单子说了句谢谢。周医生收医药箱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眉头还是皱着，但没再多说。
送周医生出门，席慕琛站在客厅里没动。大门关上之后他开口了。
"血压怎么回事。"
封睿德走回来，把处方单叠好塞进口袋。"睡得少，过两天就好了。"
"你在撒谎。"
他动作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往厨房走。水壶重新烧上，给席慕琛泡茶。红茶两片柠檬，上午的固定配置。他背对着客厅站着，手搭在料理台上。
席慕琛走进来了。皮鞋在瓷砖上响，一步一步靠近。停在身后很近的地方，呼吸撩过后颈的碎发。封睿德整个人僵了，没动。
"手伸出来。"
"什么。"
"右手袖子。"
他握着茶壶把手的手指收紧了。陶瓷的，凉。
席慕琛的手绕到身前，握住他右手手腕，袖子往上一推。小臂内侧一道新结的痂，不长，三厘米出头。浅红色，边缘微微肿着。封睿德昨天下午在浴室用指甲盖划的，没出血。划完盯着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冲水，贴了创可贴。创可贴今天早上洗澡的时候冲掉了，他忘了补。
席慕琛的手指在那道痕旁边按了一下，不疼，有点痒。封睿德往回抽，席慕琛没松。
"自己划的？"
"蹭的。办公室桌角——"
"办公室桌角包了防撞条。"声音从背后过来，比刚才低了，像压着什么。"封睿德，你再弄伤自己，我把这房子里所有尖的东西全收了。"
封睿德把茶壶放回灶台上，转过身。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看清席慕琛领口第二颗纽扣上黏着一根细灰线头。他伸手拈掉了。
"真是蹭的。你太紧张。"
席慕琛盯着他的眼睛，几秒。然后退后半步。表情从绷着慢慢松了一点，嘴角拧了一下，说不好是气还是别的什么。
"茶泡三分钟，别泡过。"说完转身走了。
封睿德站在料理台前面，红茶包丢进杯子，注水。热水打着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二。距离明天去医院还有差不多二十四个小时。他吸了口气，把胃里那阵恶心往下压了压。
茶泡了三分钟。茶包拎出来扔掉，两片柠檬搁进去，端到客厅。席慕琛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封睿德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垫摆正了。然后退到沙发扶手上坐下，拿起那叠早报展开来随便翻。
财经版头条是方家的新闻。苏曼妮要订婚的那家。他扫了两眼翻过去了。
席慕琛忽然开口。"苏曼妮的事，你怎么看。"
报纸抖了一下。封睿德翻回来，目光重新落在那个标题上。"没什么看法。她做的决定她自己担。"
"方家老二上个月在澳门输了三千多万。"席慕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很淡。"娶她是为了钱。她嫁他，是为了气我。"
封睿德放下报纸。他坐在沙发扶手上，离席慕琛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他侧脸的线条。说这话的时候席慕琛嘴角弯了一点，那个弧度封睿德见过挺多次了。自嘲的。但转瞬就没了，像水面上冒了一下头的气泡。
"那你打算怎么办。"封睿德问。
席慕琛端着茶杯看了他一会儿。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点审视，又像在确认什么。
"让她嫁。顺顺利利嫁了。她老公欠的债，我一分钱不会替她还。"
"那她来找你——"
"她来找你你就去回。"席慕琛把茶杯搁回茶几上，指尖敲了两下杯沿。"你会说那种话。滴水不漏的。"
封睿德没接。他心想你明明自己就能把话堵回去，非推我头上。但这个念头转了一下就没影了，嘴里出来的还是"行"。
席慕琛站起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明天胃镜做完了早点回。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封睿德坐在沙发扶手上仰头看他。阳光从落地窗打过来，正正好好从背后照着席慕琛，肩线轮廓泛着光。他今天心情应该是不错的，早上那杯蜂蜜水虽然嫌甜了但还是喝了大半。封睿德这么想着，嘴角动了动。
席慕琛已经往门口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对了。你那本笔记本。"
封睿德的后背一下绷直了，但脸上没动。
"塞在枕头底下，露了一角。"席慕琛说话慢，像在挑字。"没翻。但你下次换个地方。"
说完就推门出去了。皮鞋踩在玄关砖上的声音越走越远，车库门响了一阵，引擎声被距离吃没了。
封睿德坐在沙发扶手上没动。后背上细密的汗洇出来，衬衫贴住了，潮的。他慢慢站起来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枕头掀开，本子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位置跟早上塞的差不多。他蹲下来翻开，最新一页最后一行字还在。"他记得我药放在哪里。"蓝墨水，干透了。
他盯着那页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这次他故意多露了一点出来。然后站起来，对着衣柜镜子把嘴角的弧度调回正常位置。
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封睿德接起来，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声音。
"封睿德？我是苏曼妮。"
他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重新贴回去。
"苏小姐。有事？"
"没什么大事，想问你明天有空没有。君悦楼下咖啡厅，请你喝杯咖啡。下午两点。"
"明天下午有点事——"
"那后天？大后天？"苏曼妮的声音带着笑，那种练过的，标准的笑。"总要跟你聊聊，毕竟以后我也是陆家的亲戚了。"
封睿德攥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明天下午做完胃镜回来确实什么屁事没有。但他不想去。胃里还空着，这个电话来得不是时候。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苏曼妮那边安静了一瞬，声音低了半度。"而且有些东西得当面给你看。关于慕琛的。"
封睿德站在窗边，阳光晒着手背。他没马上回，脑子里转了几个圈。苏曼妮手里的东西是什么。照片。录音。还是别的。她订婚宴在下个月十五，但今天打过来用的是新号。为什么换号。
"后天下午两点。君悦楼下。"他说完挂了。
手机扔桌面上，掌心里一层薄汗。他擦了擦手，端起杯子灌了口水。凉水划过喉咙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跟手头的事情毫无关系——他忘了问席慕琛晚饭想吃什么。早上他说了"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做"，但没点菜。他又不能去问。问了就显得他整天就惦记着这事儿。
快十一点车库门响。封睿德从沙发上站起来去门口接。席慕琛进门身上带了一点酒气，不算重。他自己弯腰换鞋，动作慢了一点，封睿德在旁边伸手要扶，被他挡开了。
"没醉。"
"知道。"手收回来。"厨房热着汤。"
席慕琛换完鞋直起身，眯着眼看他。"你今天不对。"
"哪里不对。"
"表情。"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玄关灯底下，目光从脸扫到肩膀又扫到手指，跟排查似的。"谁给你打电话了。"
封睿德喉咙动了动。想说没有。但席慕琛这个人你越瞒他越往深了挖。而且后天苏曼妮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进了他耳朵，更难圆。
"苏曼妮打的。"
席慕琛换鞋的动作停了。另一只鞋换好，直起身，表情看不出来变化。
"说什么。"
"约后天喝咖啡。"手机掏出来翻到通话记录递过去。"说她换了号。要给我看点东西，关于你。"
席慕琛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号码，没存也没记，大概记住了。还回来，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声音传过来。
"后天我跟你一起去。"
封睿德跟在后面。"她约的是我。"
"那你到时候跟她说，你老板不放心你一个人见客户。"上了两级台阶，扶着扶手回头。玄关的光从他身后过来，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只有眼睛被什么反了一下，亮了一瞬。"你不方便说的我来说。她给你看什么，你直接告诉我。"
封睿德站在楼梯底下仰头看他。逆光的轮廓跟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样，肩宽而直。但他注意到席慕琛扶着扶手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行。"他说。
席慕琛看了他几秒，收回目光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丢了一句。"汤端上来。"
封睿德转身进厨房。灶上那碗汤还温着，白瓷碗盖得严实。端起来碗底有点烫手，他垫了块布端稳了上楼。推开卧室门，席慕琛坐在床边解袖扣，解了两颗就停了，手指搁那儿没动。
汤放床头柜上。席慕琛坐着没动，封睿德也没走。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
"她要是给你看什么照片，"席慕琛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别当真。"
封睿德手指搭在碗沿上。"什么照片。"
"以前的东西。没删干净。"袖扣彻底解开，袖子往上撸了两圈，露出手腕。那颗小痣封睿德数过，旁边有三根汗毛。"你看到什么别信。"
封睿德没接。他把汤碗往席慕琛那边推了推。"先喝。凉了。"
席慕琛低头端起来喝了一口。蘑菇汤，奶油和黑胡椒，他最近爱喝的配方。喝了两口放下碗，抬眼看他。
"你信我吗。"
封睿德站在床尾，手垂在身侧。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脑子里空了一拍。信吗。信他半夜起来关灯盖被子，也信他当苏曼妮的面说"我从来没爱过他"。这两件事在一个人身上搁着，像一块布撕开了又缝上。
"信你不会故意害我。"他说。
席慕琛听完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好分。他把碗端起来一口气喝完，递还给封睿德。
"明天去医院之前先吃两口面包。空腹做胃镜本来就难受，你血压又低。"
封睿德接过碗，手指碰到席慕琛指尖。大概一秒，他的手比自己的暖和。他缩回来了。
"知道了。"
端着碗转身往外走。门带上的时候听到席慕琛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封睿德。"
手停在门把手上。
"后天见苏曼妮，她说什么让你不舒服，直接回来。不用跟她客气。"
封睿德站在门外。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窄光，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轻声说了句"知道了"。脚步声沿走廊远了。
碗冲干净的时候水从指缝流过去。指腹上还留着刚才那点温度。早就散了，但他记得那个触感。
关掉水龙头站在黑暗里。窗外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墙面上流了一下就不见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苏曼妮那个号码截了张图存进加密相册。退出相册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后天。君悦。她要说的事跟照片有关。席慕琛说可能是没删干净的东西。"
打完这行字盯着屏幕想了半天，又加了一行。
"他说让我别信。"
手机揣回口袋摸黑上楼。经过席慕琛卧室门口，门缝底下那线光还亮着。他站了两秒，推门进去。席慕琛靠在床头看手机，抬了一下眼。
"忘东西了？"
"没有。"走到床头柜拿起水杯，里面水已经凉了。去浴室换了一杯温的放回原位。"喝这个。凉的伤胃。"
席慕琛没说话，把手机放下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床头柜正中间。封睿德转身往外走。
"封睿德。"
"嗯。"
"你枕头底下那本笔记本，我趁你洗澡翻了两页。"
封睿德的脚钉在门口。没回头。
"上面写的我都看了。"席慕琛的声音从床那边过来，低低的。"下回再写那么多我的名字，写好看点。有几个字歪了。"
封睿德站在门口，后背冲着他。脸上的表情完全兜不住了，眉拧着，嘴角往下撇。鼻尖发酸。他站了一会儿，拿掌心按了一下眼眶，推开门走了出来。
走廊没开灯。他摸着黑往前走了几步，靠在墙上仰起头。天花板上空空荡荡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右手攥了一下。掌心里那根灰色线头还在，早上从席慕琛领口拈下来的，一直捏着没扔。他举到眼前，借着走廊尽头窗户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轻得像没有重量。
放进口袋里，跟那两张便利贴挤在一起。他继续往前走，推门进自己房间。
枕头掀开。笔记本还在，翻开的那页是最后一行。"他记得我药放在哪里。"他盯着看了几秒，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写今天的日期。然后跟了一句话。
"他说我字写歪了。没说别的。让我明天吃两口面包再出门。"
合上本子躺下来。手伸进口袋，指腹蹭过那根灰线头。胃不疼了，大概因为早上那碗粥。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后天见苏曼妮的事，绕了一圈又一圈。她到底要给看什么。席慕琛说别信。但他说别信的时候手上发白。
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黑暗里眼睛睁着。
明天做胃镜。后天苏曼妮。席慕琛说晚饭想吃什么让厨房做，又没点菜。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该让厨房做什么。
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天已经亮了很多，窗帘缝里那道光白得晃眼。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
席慕琛发的。时间凌晨两点多。
"明天早饭我陪你吃。别一个人站那儿啃面包。"
封睿德盯着那行字看了挺久。拇指悬在键盘上面，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窗帘缝里的光又亮了一些。他翻了个身，把那根线头从口袋里摸出来捏在指间。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捏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