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 凌晨三点的药瓶
凌晨三点多,具体几点我也没看。反正天还黑得透透的。
封睿德蹲在主卧浴室的地砖上,膝盖顶着瓷砖,凉气顺着骨头缝往上爬。他拧开那个白色小药罐,铝箔封口用指甲抠了半天才弄开,细碎的声响在安静里格外刺耳。他把两粒药片倒在掌心,仰头干咽下去,喉咙一滚,没用水。
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了,几乎是掐着那下吞咽的尾巴响起来的。时间卡得这么准,他都怀疑席慕琛是不是根本没睡着,就在等他这一下。
他手指猛地攥紧药瓶,塞进浴袍口袋。另一只手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腕内侧,哗啦的水声多少能盖住点别的动静。他抬头看镜子,湿刘海贴在额头上,眼底下两圈乌青,嘴角往下撇着——他想提起来,试了一下,没成功。算了。
浴室门是被踹开的,动静大得墙上挂的毛巾架都晃了一下。封睿德还维持着冲手的姿势,水凉得指关节发白。
席慕琛穿着黑色真丝睡袍,腰带松垮垮地系着,锁骨露了一大片在外面,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上是那种被吵醒之后压着火的烦躁。他一步跨进来,先扫了一眼洗手台——台面上什么都没。又低头看垃圾桶,空的。
封睿德把手抽回来,甩了甩水珠,侧身让开位置。嘴角这回硬扯起来了,他感觉自己笑得应该还行。"吵醒你了?我马上就好。"
席慕琛没理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捏住封睿德的下巴。力道大得他怀疑骨头要裂开。拇指往上顶,迫使他张嘴。口腔里干干净净,舌根底下没藏东西。席慕琛看了两眼,松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封睿德的脸慢慢往下滑,最后停在他浴袍口袋那块。鼓出来一小块,圆的,瓶盖的轮廓。
封睿德觉得手脚一下子凉透了。那种凉是从里面开始往外渗的。
席慕琛伸手进去,把药瓶掏出来。白色塑料瓶,标签被撕干净了,但瓶盖上留了几道划痕。他拧开盖子,里面还有大半瓶白色药片。
"这是什么。"
"维生素。"
"你当我是傻子?"
席慕琛把药瓶往洗手台上一磕。塑料瓶身裂了一条缝,药片哗啦洒出来,滚进洗手池里,被残余水流冲进下水道,几颗卡在滤网口。他随手抓了两颗湿漉漉的,碾在指尖搓了搓,粉末黏在指腹上。然后把手指伸到封睿德面前。"吃了。"
封睿德盯着他指尖那点白色粉末,喉结动了动。"真的只是维生素,我最近……"
"我让你吃了。"
席慕琛的手往前一送。粉末蹭在封睿德下唇上——苦味比动作先到。
封睿德闭了闭眼,伸出舌尖,把那点粉末舔进嘴里。
氟西汀。他吃了快三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尝出来。苦,回甘的时候带一点铁锈味,像咬破嘴唇之后嘴里那股腥。
席慕琛把手指抽回来,在他浴袍上蹭了两下,把湿黏抹干净。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侧脸线条在浴室昏黄的灯底下绷得很紧。
"再有下次,你连维生素都别想碰。"
门关上了。封睿德蹲下去,把洗手池滤网口的药片一颗一颗抠出来。有些已经泡化了边缘,黏糊糊地沾在指头上。他把它们拢在掌心,攥紧,液体从指缝里淌下来。他低头看了很久,手指松开,全部冲进马桶里,按冲水键,漩涡卷走最后一点白色。
站起来。对着镜子,重新把嘴角扯上去——一个标准的、不会被人看出问题的弧度。扯了两次才到位,左边嘴角比右边慢半拍。
凌晨四点半,封睿德从浴室出来,赤脚踩在走廊地毯上。席慕琛卧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亮灯。他往里看了一眼,席慕琛侧躺着,背对门的方向,呼吸均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今天没收走的胃药空盒。
他站了几秒,下楼。
厨房灯亮了,佣人还没来。他拧开灶台火,烧水壶放上去。又从橱柜里翻出小米,淘了两遍,倒进锅里。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他靠在料理台边沿,盯着锅面上浮起来的白色泡沫,拿勺子一点一点撇掉。
手腕上那道烫伤被热气一熏,一阵一阵地跳着疼。前两天打翻咖啡杯烫的,席慕琛当时站旁边看着,说了一句"活该"就走了。伤口现在还没好利索,边缘有点发红。
粥熬了四十分钟,稠了。他舀了一碗端上楼,推卧室门的时候尽量压着脚步声,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胃药空盒旁边。席慕琛没醒,呼吸还是那个节奏。封睿德蹲下来,拉开床头柜抽屉一条缝——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降压药和胃药,还有一瓶新的、没拆封的氟西汀。
他盯着那瓶新药看了两秒,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转身的时候席慕琛的声音从床上响起来,刚醒的沙哑,低低的。
"粥放了多少糖。"
封睿德僵了一下。他没回头。"半勺。你上次说……"
"以后别放了。"
"……好。"
他走出来,带上门。后背贴在走廊墙面上,仰头看天花板,吊灯边缘在视野里晃了一下。他攥了攥手指,指尖还有点湿。不知道是水还是冷汗。
早上七点,席慕琛下楼吃早饭。粥碗已经空了,泡在水槽里。封睿德换好西装站在门口,公文包和车钥匙都在手里。头发用发胶梳上去,但遮不住眼角底下的乌青。他站得挺直,脊背贴着门框,肩膀往下沉——那个姿势他练了很久,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疲惫。
席慕琛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停,手却抬起来,手指在他后颈上掐了一下。力道不大,带着一点凉。封睿德没躲。后颈那块皮肤被掐出一个红印,很快消下去,但那一小块地方热起来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今天苏曼妮回国。"
封睿德眼皮一跳。"几点落地?"
"下午两点。你开车去接。"
"下午两点你有个并购案电话会议……"
席慕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什么情绪都没有。封睿德把下半句咽回去了。
"我安排司机……"
"你去接。"席慕琛把他手里的车钥匙抽出来,换了一把更旧的、开了八万公里的那辆车的钥匙。"开这辆。"
封睿德低头看掌心里那把旧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磨掉色的平安扣,是他两年前挂在席慕琛车上的。后来那辆车卖了,平安扣被摘下来,他以为丢了。绳子换过三回,最后一回是他自己编的,麻花结,打得很紧。
"她不喜欢太张扬的车。"席慕琛对着玄关镜子整了整领口,"你别凑太近,别多话,送到酒店就回来。"
封睿德把钥匙攥紧了,平安扣硌在掌心肉里。"知道了。"
席慕琛走了之后,封睿德还站在玄关。他把平安扣举到眼前看了看,普通玉石,边缘磨得发白。挂回钥匙圈上揣进口袋,进厨房收拾碗筷。粥碗拿起来的时候底下压了一张字条,席慕琛的字迹潦草,写了三个字。不是"辛苦了"也不是"谢谢"。
是"别多想"。
封睿德把字条叠了四折,塞进西装内袋。
下午一点四十五,他开着那辆旧车到了机场。到达口外面等了快半小时,举着写了"苏曼妮"三个字的牌子。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很认真——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写这么认真干什么。站在人群后面,牌子举得不高不矮,怕挡着别人。
苏曼妮出来的时候穿驼色风衣,墨镜推到头顶,推着行李车,手上戴一枚祖母绿戒指,挺大一颗。她扫了一眼封睿德举的牌子,走过来,摘下墨镜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席慕琛呢。"
"他下午有会,让我来接你。"
苏曼妮把行李车往他跟前一推。"送去君悦。"
封睿德接住行李车把,低声说了句好,转身往停车场走。苏曼妮跟在后面,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她走得不算快,封睿德就慢下来配合她,中间隔了大概三步。走到停车场入口,苏曼妮忽然开口。
"你跟了他多久?"
"四年。"
"四年。"她尾音往上挑了一下,"那你应该很清楚,他最讨厌什么人。"
封睿德打开后备箱,把两个行李箱搬进去。分量不轻,弯腰的时候肋骨的旧伤扯了一下,动作顿了一秒。
"讨厌不懂分寸的人。"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后备箱关上。
苏曼妮笑了。她笑起来嘴角弧度很标准,那种从小就知道自己好看的人才有的从容。"你还挺懂。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让我回国?"
封睿德拉车门的手停了一下。车门拉开,他侧身让苏曼妮先上。
"没说。不过君悦套房订好了,顶层湖景。"
苏曼妮弯腰坐进后座。封睿德替她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从停车场开出来,阳光打在前挡风玻璃上,他从遮阳板后面摸出墨镜戴上。后视镜里能看到苏曼妮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大概在跟谁发消息。
开了大概十分钟,等红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屏幕,席慕琛发的。
"到了吗。"
他单手打字。"接到了,在去酒店。"
"她说什么了?"
封睿德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苏曼妮还在看手机。"没说什么。"
席慕琛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绿灯亮了,封睿德松刹车,车往前滑。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要是说了不好听的,你当没听见。"
封睿德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没回,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上。
到君悦的时候苏曼妮下车前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从副驾驶窗户递进来放在中控台上。米白色的,开口没封,露出一角红色纸。
"替我给慕琛。"她拎着包走了,高跟鞋声清脆地敲在大堂地砖上。
封睿德把信封拿起来,里面是一张请柬,烫金字,写着席慕琛的名字。底下落款是苏曼妮和另一个男人。订婚宴,下个月十五号。
他把请柬塞回去,没打开看里面内容。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放进了副驾驶手套箱。手套箱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份折叠起来的、边缘卷了的协议。器官捐献协议,签字栏他的名字签好了,日期空着。
封睿德把手套箱关上。靠在驾驶座上把墨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后视镜里能看到自己的脸,嘴角又往下撇了。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来,发动车子原路返回。
下午四点回到别墅。席慕琛已经在客厅了,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看到封睿德进来,把文件合上。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让我带了这个。"封睿德从口袋里掏出信封递过去。
席慕琛接过来,抽出请柬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随手扔在茶几上,指尖在烫金字上敲了两下。
"她跟方家二儿子订婚,下个月。"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封睿德,"你知道方家那个二儿子是做什么的。"
封睿德站得规矩,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做进出口贸易的。"
"对。进出口贸易。"席慕琛把那四个字咬得很重。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爸去年洗钱案抓进去判了十五年,他妈跑了,公司债务全压他一个人身上。苏曼妮回国嫁这么个人,你觉得她是真想嫁?"
封睿德没接话。
席慕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身高差让封睿德不得不微微仰头。席慕琛抬手,拇指抵住他嘴角,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那个他花了大力气维持的弧度,像被摁灭的烟头,塌了下去。
"别笑了。"席慕琛的指腹蹭过他干裂的唇纹。"难看。"
封睿德脸僵了一瞬,然后他收掉了所有表情。眉头松开,嘴唇抿平,眼睛里剩一片空荡荡的平静。这对他来说反而更容易。
席慕琛的手指没拿开。拇指沿着他下唇线划了一下,不重。然后收回手转身上楼。
"晚上有应酬,你陪我。"
封睿德站在原地,后背绷得很直。目送他上了楼之后低头看茶几上那张请柬,烫金字在吊灯底下反着光,晃眼。他弯腰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写,空白。
他忽然想起早上那张字条。别多想。
他把请柬放回去,转身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晚上要带的酒,冰了两个小时那种。把酒瓶擦干净用绒布裹好放进手提袋。打开橱柜找开瓶器的时候,看到柜子最深处塞了一板药片。氟西汀,完整一板十四颗,是他藏里面备用的。看了一眼,把橱柜门关上了。药片留在里面没动。
晚宴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包厢里坐了一桌人,都是席慕琛生意场上的合作方。封睿德坐在席慕琛右手边,位置是固定的。他面前摆着公筷和分酒器,负责布菜倒酒接电话替酒。
第一杯是对方公司老总敬的。席慕琛举杯抿了一口,封睿德把剩下半杯接过来一仰头干了。白酒,四十五度,顺着喉咙下去像吞了把刀,钝的。他放下杯子拿湿毛巾擦了擦嘴角,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杯副总敬的。第三杯是个女经理,席慕琛跟她聊了几句私事,封睿德在旁边斟茶,七分满,不多不少。
喝到第四杯的时候胃里开始翻搅了。他早上只喝了半碗粥,中午没吃东西。酒精像砂纸,空磨着胃壁,一抽一抽地疼。他伸手进西装内袋摸药——指尖碰到那张折叠的字条,没摸到药盒。早上出门太急,忘了换外套,那板氟西汀在旧西装口袋里。
他收回手,端起面前一杯凉茶灌了一口,想把胃里那股灼烧感压下去。凉茶穿过食道跟酒精混在一起,更疼了。
席慕琛余光扫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他面前的凉茶挪走了,换了一杯温水放他手边。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封睿德抬头看他。席慕琛正跟旁边的老总说话,表情语气都没变,手指收回去的时候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皮肤贴着皮肤,一触即分,带着一点酒的温热。封睿德低头看着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水划过喉咙,胃里的烧灼感没减,但别的地方热了一下。
晚宴散了快十一点。封睿德扶着席慕琛从包厢出来——其实席慕琛酒量不差,今天喝得也不算多,但封睿德还是扶着他。走出菜馆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席慕琛偏头看他一眼。
"你今天一直在摸口袋。找什么。"
封睿德把扶他的手收回来站直了。"没什么,烟。"
"你不抽烟。"席慕琛盯着他,眼尾有一点酒精晕开的红,但眼神一点没散。"药忘带了?"
封睿德没说话。席慕琛伸手进自己外套口袋,掏出一板药片,封都没拆。塑料壳边缘在封睿德掌心划了一道白印。
"走之前从你旧外套里拿的。"他说完转身往车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下次忘了就别吃了。正好试试你能撑几天。"
封睿德摊开手掌,掌心那板氟西汀还带着席慕琛口袋里的余温。他把药片塞进自己口袋,跟上去。
车子开回别墅,封睿德先下车给席慕琛拉车门。席慕琛下车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手撑着车门,脸颊肌肉绷了一瞬。封睿德走过去扶住他手臂。
"胃疼?"
"不用你管。"席慕琛把他手臂推开,迈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但封睿德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按在胃部,指节发白。
他跟在后面进了门,把席慕琛扶上二楼卧室。席慕琛躺下去的时候眉头皱着。封睿德倒了杯温水放床头柜上,又翻出一颗胃药搁杯沿旁边,然后退到门口。
席慕琛侧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
"你今天看到她,什么感觉。"
封睿德手指扣在门框上。"没感觉。"
"撒谎。"席慕琛翻了个身面朝他。床头灯光打在他脸上,五官一半明一半暗,眼睛很亮,因为胃疼微微湿润。"你举牌子的时候手在抖。我看了监控了。"
封睿德喉咙里堵了一下。机场那辆旧车上装了行车记录仪,连到席慕琛手机上的。他都忘了这回事。
"风大,冷。"
席慕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把床头灯关了。黑暗中他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你今天做得不错。粥也挺好喝。睡了。"
封睿德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席慕琛呼吸平稳均匀,应该是睡着了。他轻轻把门带上,下楼。
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腕,把掌心那道被药片壳划出来的白印冲掉。他蹲下来打开橱柜最里面那层,把那板十四颗的氟西汀拿出来,拆了一颗,干咽下去。苦味从舌根蔓延上来,他压住了。
抬头的时候看到料理台上放着早上那碗粥的碗,洗了扣在沥水架上。旁边还有一只玻璃杯,是他晚宴上喝过温水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带回来的,洗干净了摆在那里。杯沿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一个字。席慕琛的笔迹。
"撑。"
封睿德把便利贴揭下来捏在手里。那一个字笔画收尾处有点歪,大概是胃疼的时候写的。他叠好,和早晨那张"别多想"一起塞进西装内袋。两张纸贴在一起,薄薄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关上橱柜门,关了厨房灯,摸黑上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光。
亮着的。
他盯着那线光看了几秒,推门进了自己房间。衣柜镜子映出来他的脸,嘴角往下撇着,他没去管它。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好,内袋里两张便利贴和那板拆了一颗的氟西汀一并放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胃还在疼,一阵一阵。
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席慕琛发的。
"苏曼妮的订婚宴,你陪我去。"
封睿德打字回了一个"好"。发送之前删掉了,重新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席慕琛回得很快。"睡吧。"
封睿德把手机放回去。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一本硬壳笔记本,黑暗中抽出来翻到某一页,指尖摩挲着页面上凹凸不平的字迹。都是同一个名字,重复了十几遍,写满了一整面。他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胃里疼得越来越厉害了。他把身体蜷起来侧躺着,膝盖顶着胸口,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刘海黏在眉心。闭上眼,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个字。
撑着。再撑一天。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睁开眼看。席慕琛发了一张胃药盒子照片过来,底下跟一行字。
"床头柜上这颗我先吃了。你还剩多少。"
封睿德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回过去。"够用。"
席慕琛那边沉默了三分钟。封睿德以为他睡着了,然后手机又震了。
"明天我让医生来给你开新的。旧的别吃了,包装都潮了。"
封睿德盯着这条消息,指腹蹭过屏幕边缘。回了一个字。"行。"
对面没再回了。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蜷着身体闭上眼。后颈那块被掐过的地方又热了起来,一点一点地烫着。伸手摸了一下,红印早消了,皮肤平整,摸不出任何痕迹。
枕头底下那本笔记本里,最新一页最后一句话是今天下午写的,墨水没干透他就合上了。那句话不长。
"他把我的药从旧外套里拿出来了。他知道我放在哪里。他其实记得。"
后面跟了一行更小的字,写在页脚。"他给我留了药,虽然嘴上说让我试试能撑几天。"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路灯的光,窄窄一条,落在床头柜那板拆了一颗的氟西汀上。十四颗的板,剩下十三颗。少掉那颗在他身体里,替他挡着一整夜的疼。
睡意模糊地涌上来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那碗粥,还是放半勺糖吧。半勺糖,不是药。是他唯一能做主的那点甜。
走廊尽头门缝底下那线光终于灭了。整栋别墅陷进黑暗。
封睿德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很久,慢慢把嘴角往上提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几乎没有。
然后闭上眼,睡着了。
胃还是疼。但那点疼他已经习惯了。快四年了,不疼反而不对劲。就像后颈那个掐痕,消得越来越快了。之前要留一整个晚上,现在几分钟就没了。皮肤大概也学会了怎么尽快平复。
黑暗里笔记本封面微微鼓起,里面夹了两张叠好的便利贴。一张写"别多想",一张写"撑"。贴在一起,边缘黏住了,撕开会留一点痕迹。
但没关系。反正他也不打算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