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渐散，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出地面湿泥上的脚印。苏青黛的脚步终于停下，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没说话，但阿蛮感到了那股紧绷——不是累，是警觉。
她被轻轻放在一截凸起的树根后，那里有个凹陷，勉强能藏住半个人。苏青黛蹲下，拔剑，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拖沓。剑刃出鞘半寸，寒光映着她的眼睛，冷得像铁。
阿蛮想撑起身子，右膝刚一用力，撕裂般的疼窜上脊背。她咬住下唇，手本能地往前抓，攥住了苏青黛的袖口。
“别动。”苏青黛低声说，没回头。
可已经晚了。风里有东西在动。不止一处。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很轻，但连成片就压过了雨滴落地的响。四面八方都有，不急不躁，像是知道猎物逃不远。
狼嚎响起时，阿蛮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第一声从西北来，尖利得刺耳；第二声接在东南，低沉些，像在回应。接着第三、第四……此起彼伏，围成一个圈。它们没冲上来，也不需要。它们只是走着，一步步收拢距离，等着人先乱。
她看见前方林子里闪出一点绿光，又一点。那是眼睛。一对接一对亮起来，像夜里冒出来的鬼火。她喉咙发干，呼吸变浅，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口气提不上来。
她抱住了苏青黛的手臂，整个人贴上去，止不住地发抖。她知道自己这样很蠢，可控制不住。那些眼睛太近了，近得能闻到风里飘来的腥气。她想起枯井底的那三天，也是这样黑，也是这样静，她以为自己会烂在那里，没人知道她死过几回。
“看我。”苏青黛突然开口。
阿蛮没动。
苏青黛扭头，目光扫过来，冷得像刀子刮脸：“闭眼。听风。”
阿蛮猛地闭上眼。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但她强迫自己去听别的。风从右边来，带着湿土味。左边有树枝轻晃，动静比风吹的规律。前方——前方不对劲，空气好像凝住了，连树叶都不动。
“三只，在前坡。”苏青黛低声道，“一只绕后，慢，还没到位。”
阿蛮不信自己能听出来，可她不敢睁眼。她死死抓着苏青黛的胳膊，指甲掐进布料里。她不怕死，怕的是拖累别人死。她刚说过要自己走，结果现在像个瘫痪的废物，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还能动左腿？”苏青黛问。
“能。”阿蛮哑着嗓子答。
“那就准备爬。我不一定能拦住全部。”
这话不像安慰，是实话。阿蛮点头，手慢慢松开，摸向地面。泥是凉的，黏在掌心。她把重心移到左手，试着用左腿撑，膝盖刚离地，右腿一软，整个人差点侧翻过去。
苏青黛肩头一动，似乎想回头扶，硬是忍住了。
“再来。”她说。
阿蛮喘了口气，重新调整姿势。她把右膝悬空，全靠左腿和双手支撑身体。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没停。她挪了半尺，手指抠进土里借力，指甲翻裂也顾不上。
前方狼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短促的嚎叫炸开，像是信号。
苏青黛立刻站直，剑完全出鞘，横在身前。她没动，可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头随时扑出去的豹子。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稳得不像个活人。
阿蛮趴在地上，手还插在泥里，抬头看她。月光照在苏青黛背上，那身影瘦，却不单薄。她站在那儿，就像一道墙，把那些绿眼睛挡在外面。
“别往后看。”苏青黛说，“听我声音。等我说跑，你就往我左边爬，别停。”
阿蛮点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树根。
林子里又响起脚步声，比刚才快了些。一圈绿点缓缓逼近，最前面那只已经走出阴影，灰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嘴微张，露出牙尖。它没冲，只是盯着苏青黛，低吼着，尾巴平伸，蓄势待发。
苏青黛不动。
双方僵持着。
阿蛮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和泥混在一起的滑腻感。她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可她不敢动。她知道只要她一出声，这群东西就会扑上来。
风忽然变了方向。
苏青黛眼角一跳。
她左手猛地往后一扬，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土，朝着身后斜上方撒去。沙土落下的瞬间，一声闷响从后方树丛传来——有什么东西躲在那里，被惊动了。
原来不止四只。
阿蛮心头一紧。她们被包圆了。
苏青黛缓缓转了个角度，始终把背留给阿蛮，剑锋划出一道弧线，指向新出现的威胁方向。她呼吸依旧平稳，可额角已渗出汗珠，顺着鬓边滑下。
“你还剩多少力气？”她问。
“够爬。”阿蛮说。
“那就记住，我倒下之前，你不准停。”
话音未落，前方那只头狼猛然跃起，直扑面门。
苏青黛侧身迎上，剑光一闪，狼嘶嚎着滚落在地，前爪血流如注。但它没退，挣扎着又要站起来。其余几只同时低吼，步步逼近。
苏青黛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她体力早已透支，这一剑几乎耗尽余力。
阿蛮伏在地上，双眼紧闭，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动静。她听见狼的喘息，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听见苏青黛压抑的呼吸。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把左手深深插进泥里，右手撑地，左腿发力，一点点往前挪。她不再看，不再想，只听着苏青黛的呼吸节奏，跟着它移动。
一步。两步。三步。
她离树根远了点，靠近苏青黛左侧的空隙。那里暂时没人扑上来，但不会太久。
苏青黛还在对峙，剑尖微颤，指向正前方。她背后一片漆黑，只有绿眼游移。
阿蛮趴在地上，手指抠进腐叶，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她知道下一秒可能就是死局。
她闭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风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