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光源的意识被猛地抽回现世。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丽塔房间的隔间里，右手贴着那块暗褐色的封印石，身体完好无损，但额头上全是冷汗。他退后一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地跳，比平时快了许多。
丽塔站在暗门旁，那双蓝灰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长明灯的光，她端详了苏光源片刻，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恭喜殿下，契约已成。我能感觉到您体内浓郁的妖灵气息，与玉藻前大人同根同源的波纹在您血脉中流淌。您现在已经是半妖之身了。"
她上前一步，替他整理了一下被汗浸湿的衣领，指尖无意地擦过他颈侧的皮肤，苏光源感到一阵细微的酥麻从她触碰的地方扩散开来。丽塔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我也该交代清楚了。"丽塔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像初见那天一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我是玉藻前大人的贴身女官，在大人被封印后也一同被封在石中。殿下解封玉藻前大人的那一刻，我也重获自由，随后潜入上杉家谋职，再将封印石搬运至此。这些年来照顾殿下的起居，既是职责，也是使命。"
苏光源看着她。面前这个女人，这个替他做饭洗衣、给他放洗澡水、他回来晚了会一直等到玄关的女仆，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妖灵。上杉谦信引荐她的那些说辞全是他娘的谎话，丽塔根本就是自己特意被安排进上杉家的。
"你白天也能出来活动？"苏光源问。
"高级妖灵可以。"丽塔点头，"我、玉藻前大人、以及婆娑罗级的诸位，白昼都能维持人形，行动与常人无异。但能力只有在夜晚才能完整发挥。现在正是晚间，殿下不妨试试新得到的召唤之力。"
苏光源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丽塔领着他回到客厅。蛋糕还摆在茶几上，彩色气球还在天花板上晃。丽塔将茶几上的东西都清到一旁，腾出一片空当，然后在客厅的地板上用指尖画了一个小小的法阵。法阵亮起幽蓝的光，线条细密繁复，如同某种古老电路板的纹路。
"第一次召唤婆娑罗需要媒介。"丽塔退到苏光源身边，"殿下只需将灵力注入阵眼，呼唤她的名字即可。"
苏光源走到法阵前，伸出手虚按在阵眼上方。他闭上眼，感受体内那颗新生的"第二颗心脏"搏动的节奏，将意识沉进去，顺着那股脉动的热流将力量引导至掌心。法阵的蓝光骤然加强，在他掌下旋转起来，像一只旋开的光盘。
"以契约之名，唤汝前来。"苏光源低声说。
法阵猛地炸开一团光亮。
光芒散去后，客厅中央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跟苏光源差不多大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模样，身量不高但身形匀称，穿着一件层层叠叠的华丽洋装，主色调是靛蓝和墨绿，袖口和裙摆缀满了精巧的蕾丝和细碎的水晶珠片，像是把一座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董衣橱穿在了身上。
她的头发梳得极其繁复，两侧编了细密的辫子在脑后盘成一朵蓬松的发髻，余下的发丝散落在肩背上，黑中带蓝，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她的眼瞳是罕见的红褐色，圆而亮，像两枚抛光过的琥珀，目光直率地迎上来，带着一种毫不怯场的坦然。
她整身打扮夸张得像是要去参加什么贵族化妆舞会，但搭配得极为精妙，每一件配饰都有来处，每一条蕾丝都恰如其分，增一分则俗、减一分则素。苏光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前世网上看过的词——"援交少女"。他赶紧把这念头摁下去。
少女站定身形后，抬起眼打量了苏光源一下，然后提起裙摆，行了一个西式屈膝礼。她的动作大方利落，毫不扭捏。
"婆娑罗蓝羽浅葱，遵从召唤而来。"她的声音清亮干脆，带着一种同龄人少有的笃定，"主人，请问有什么吩咐？"
苏光源端详着她。蓝羽浅葱。名字带着几分倭国古风，但穿着打扮又是西式的，混搭得理直气壮。
"你会什么？"苏光源直接问。
蓝羽浅葱直起身来，红褐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傲气。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只巴掌大小、形似机械甲虫的小东西从她袖口里飞出来，扑棱着金属光泽的翅膀落在她指间，发出一阵细碎的嗡鸣。
"这是我的搭档，摩古歪。"蓝羽浅葱说，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得意，"超级人工智能，算力相当于人类目前最先进超算的一百倍。我本人的能力是数据操控，通俗地说——"
她歪了歪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十六岁少女的天真，也有某种更老的、更冷的东西。
"我是这个世界最顶级的骇客。给我一台联网的终端，我能把地球上任意一个数据库翻个底朝天，能把任意一座城市的电网关掉三分钟，能把任意一个人的银行账户余额改成负数。只要跟电子和数据有关的东西，都是我的游乐场。"
苏光源盯着她，又盯着她指尖那只嗡嗡作响的机械甲虫，缓缓地、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一个顶级骇客。一个可以悄无声息地渗透任何网络、窃取任何信息、篡改任何数据的妖灵。比起一个能劈山填海的战斗型婆娑罗，蓝羽浅葱的能力恰恰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一刀砍死张婷和王行长？太便宜他们了。他要先知道这十六年间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做的、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他要拿到那些他们以为永远尘封的、不可能被翻出来的东西。
他要慢慢地把他们拼起来的虚假人生一块一块地拆掉，像抽积木一样抽到最后一根，让他们看着自己的世界在自己面前垮塌。
就像当年他们对他做的那样。
苏光源走到蓝羽浅葱面前，弯下腰与她平视。少年俊美的脸庞在灯光下明暗交错，那双幽深的眼眸底部，暗金色的光芒如同地底的火焰一样微微跳动。
"王建业。"他说，"华夏国工商总行贷款部的一把手，我要你把他从入职第一天到现在所有经手的项目、所有的转账流水、所有的私人邮件和通讯记录，全部找出来。"
蓝羽浅葱眨了一下那双红褐色的眼睛，指尖的摩古歪嗡嗡振翅。
"收到。给我三天。"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答应帮忙买杯奶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