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藻前见苏光源答得干脆，九条尾巴在身后微微一晃，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满意的光。她伸出一根手指虚空点了点，混沌之气翻涌起来，在两人之间凝聚成一卷泛着淡金色光芒的帛书，帛书上用古倭国的文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边角处还缀着几枚狐狸爪印一样的朱砂章。
"妖灵契约，说穿了就三件事。"玉藻前竖起三根指头，语气轻快得像在介绍一道新菜，"第一，妾身的婆娑罗之血会注入你体内，从此你算半个妖灵，能够统御妖灵、号令群鬼，而且体质近乎不老不死，只要不是被人砍了脑袋或者烧成灰，寻常刀剑伤不了你。第二，你要帮妾身实现'百鬼夜行'，让妖灵一族重新在这片土地上拥有立足之地，不再像过街老鼠一样被阴阳师和人类追着打。第三——"
她歪了歪头，笑得更深了："第三，契约是双向的。妾身认你为主，但你也得认妾身为盟友。你复仇的事，妾身帮到底。"
苏光源听完这三条，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那片金光弥漫的虚空中踱了两步，脚尖踏在翻涌的混沌之气上，竟像踩着实地一样稳当。他停住步子，转过身来看着玉藻前，嘴角微微一扯。
"千年前妖灵和人类界限分明，各过各的，后来被阴阳师大规模清剿封印。你们被清剿，总得有个理由吧？"他盯着玉藻前的眼睛，"我看，多半是因为你们里的某些家伙吃了人，所以才招来了祸患，对吧？"
玉藻前眨了眨眼，尾巴尖僵了一瞬。然后她"呼呼"地笑了起来，笑声像银铃在风里晃，但苏光源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角没有弯，那个弧度是硬做出来的。
"哎呀，被你看穿了。"玉藻前摊了摊手，做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确实，有一部分妖灵——主要是酒吞童子那个莽夫和他手下那群饿死鬼——把人类当口粮，隔三差五下山叼几个人回去打牙祭。人类一开始忍气吞声，后来出了个安倍晴明，带着阴阳寮的徒子徒孙到处封印妖灵，不分青红皂白，妾身这种连人血都没沾过的也跟着遭了殃。你说冤不冤？"
"少来。"苏光源抱臂站着，唇角挂着冷笑，"你是没吃人，但你祸乱朝纲、魅惑君王、玩弄权术，离间皇室和大臣，引发了多少场内乱。在华夏你是苏妲己，在倭国你叫玉藻前，改了个名字玩法一样，换汤不换药。你造成的破坏比吃人的妖怪只大不小。"
玉藻前眯起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光芒流动了一瞬，像是平静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片刻后她重新笑起来，笑得坦然而妩媚，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如同九面金色旌旗。
"光源公子果然跟那些倭国土包子不一样。"她轻轻拍手，"妾身活了上千年，被人夸过貌美、夸过妖力深厚、夸过狡猾，倒很少被人当面戳穿真面目还能这么心平气和的。有趣，真有趣。那么你也该明白，妾身提出契约，是把你当平等的合作者，而非随意摆布的棋子。"
苏光源嗯了一声。他在心里迅速地算了一笔账：自己虽然贵为十一皇子，但手里没有兵权、没有地盘、没有势力，要想在倭国整顿朝纲、清算那些权贵，靠皇子的名头远远不够。而妖灵契约给了他另外一条路径——不老不死、统御百鬼、驱动顶级妖灵。更何况他要复仇的对象在华夏，要动用倭国皇子的力量去华夏搞事，难度太大。但如果借助妖灵的手段，就灵活多了。
至于帮倭国实现"百鬼夜行"？关他一个华夏人什么事。倭国闹翻天也好，成了妖怪乐园也好，跟他苏光源的仇比起来，不过是顺带手的添头。
他算清楚了。
"可以。"他抬起手，"契约我签。"
玉藻前眼中金光大盛。她不再多话，伸出手来，五指张开，掌心处浮现出一道朱红色的符文，符文旋转着扩大，如同活物一般在空气中蠕动流淌。她的另一只手并拢两指，在自己左手腕上轻轻一划，一道细长的伤口绽开，暗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却不坠落，而是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悬浮在空中。
那团血液里蕴含着磅礴的力量，苏光源隔着几步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像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边，皮肤都被无形的热浪灼得发紧。
"伸出手。"玉藻前声音沉下来，收起了方才的轻佻。
苏光源依言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玉藻前将那团婆娑罗之血缓缓引到他的手心上方，暗金色的血滴悬停在距他皮肤不到一寸的位置，微微脉动着，发出低沉而悠长的轰鸣，像远古巨兽的心跳。
"会有些疼。"玉藻前说。
她翻掌下压。
暗金色的血液瞬间刺入苏光源的掌心，从每一条毛孔中钻进去，如同千万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扎入血脉。苏光源闷哼了一声，膝盖猛地弯了一下，但硬撑着没有跪下去。那些血液顺着他的血管向上蔓延，他能清晰地"看见"它们在体内奔涌——顺着小臂涌入肩膀，从肩膀分两路，一路向下灌入心脏，一路向上冲入头颅。所过之处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在他脖颈和面颊上铺开又迅速隐没。
疼痛从每一根骨头缝里钻出来，在关节处汇聚成灼烧般的剧痛，仿佛有人拿着烙铁从他的骨髓里往外翻烤。苏光源双拳紧握，指甲几乎掐穿了掌心的皮肉，咬紧的牙关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限的低吼。他整个人弓了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从鬓角淌下来，滴在虚空中无声地消失。
但奇怪的是，那疼痛中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像被温水包裹又被烈火灼烧，像在深海里沉溺又被浪托举着浮出水面。玉藻前说得没错——他是死过一次的人，魂魄本质上是虚无的容器，婆娑罗之血与他结合不仅没有排斥，反而像干涸了十六年的河床忽然迎来洪流一般贪婪地吞吮着。
金色纹路在他全身游走了一圈，最后汇聚到他的眉心，在额中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竖痕，闪烁了三秒之后缓缓沉入皮下消失不见。
剧痛随之退潮，像海浪从沙滩上撤走。
苏光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他慢慢直起腰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表面上什么异常都没有了，但他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样东西——像前世心脏旁边多长了一颗另一颗心脏，沉甸甸地搏动着，每一下都带着不属于人类的节奏和温度。
玉藻前收回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干干净净。她的脸色也微微白了一瞬，显然那一团婆娑罗之血对她来说也不是毫无损耗。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笑脸，歪着头打量苏光源，满意地点了点头。
"完美融合。比妾身想的还顺利。"她竖起拇指，"从今往后，你身上流着妾身的血，是半人半妖的契约者。你可以号令婆娑罗级的妖灵，也可以驱使更低阶的妖怪。婆娑罗共有十二位，妾身统御其中四位，如今这四位都归你调用。不过有言在先——召唤她们需要消耗你的灵力，一次召唤太多你吃不消。循序渐进，慢慢来。"
苏光源抬起眼，目光比进入封印石之前更深更沉。他的瞳孔深处隐约有一丝暗金色的光一闪而过，像水底的磷火。
"明白了。"他说。
玉藻前挥了挥手，周围的混沌之气开始消散。金色的光芒渐渐退去，虚空开始破碎剥落。"回去吧，你的女仆在外面等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