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光源推开公寓大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因为平时丽塔都会在门口等他，今天却不见人影。客厅的方向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金属器皿轻轻碰撞的叮当声。苏光源走过去，绕过屏风，整个人停在了原地。
客厅的茶几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央摆着一只白色的大蛋糕，奶油裱花精致妥帖，上面插着十六根细长的蜡烛，烛火正摇摇晃晃地燃着，映出暖融融的一圈光晕。天花板拉了几串彩色的纸花，沙发靠背上粘了几个气球，墙上贴了一张写着"生日快乐"的彩色横幅，字是手写的，笔迹圆润秀气，一看就是丽塔的字。
丽塔从厨房出来，换了一身不一样的女仆装，裙摆比平日短了一些，领口开得更低，银灰色的头发用一只红色蝴蝶结扎成了高马尾，发间两只黑色的犄角装饰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扎眼。她双手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看见苏光源站在客厅门口，便笑盈盈地将水果放在桌上，然后后退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生日快乐，殿下。"她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蜜来，"十六岁了呢，终于成了小大人了。我自作主张布置了一下，殿下不会怪罪吧？"
苏光源怔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十六岁生日。今天是他的生日。前世他在户口本上的生日也是今天，后来成了他的忌日。十六年前他从那只狐狸雕像上摔下来脑袋开花的时候，也是今天。他的生日和他的忌日，重合在同一天。
所以他今天去祭拜前世的父母，冥冥之中竟是踩着这个日子去的。一天之内，生与死，前世与今生，起点和终点，全都挤在一起了。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走到蛋糕前，低头看着那十六根蜡烛，火苗被他的呼吸拂得微微摇晃。蜡烛后面映出来的是张婷的脸，是她站在五楼连廊上面无表情地说"女儿不是你的"时那张冰冷的脸。是王行长的脸，是那双肥厚的手推在他胸口时狰狞得意的脸。是他父亲在病床上握着手机想给儿子打最后一个电话却没人接的那张脸。是他母亲在法院门口摔倒了爬不起来、身边空无一人时的那张脸。
那些脸在烛火后面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的虚影。
苏光源闭了一下眼，然后低头，一口气吹灭了十六根蜡烛。
客厅暗了几秒钟，丽塔按开了顶灯。烛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开在暖色的灯光里。
"恭喜殿下，"丽塔拍着手，笑得眉眼弯弯，"十六岁的第一天，许了什么愿？"
苏光源没有回答。他抬起眼看着丽塔，瞳孔里倒映着灯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丽塔对上他的视线，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她端详了他片刻，然后轻声说："殿下今天去祭拜的是前世父母吧。您的眼神完全变了。上午出门的时候还是迷茫的，现在回来，里面全是复仇的火焰了。"
苏光源身体猛地绷紧。他盯着丽塔的脸，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声音压得很低："你什么意思？什么前世？"
丽塔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视线，唇角的笑意纹丝不动，反而加深了一些。她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发丝，姿态从容得不像是在解释什么骇人的秘密，倒像是在聊天气："殿下不必紧张，我是谁、我知道什么，您跟我看看便知。"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苏光源迟疑了一瞬，跟了上去。
丽塔的房间在里侧，比他卧室略小一些，家具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面衣柜，看着跟普通女仆的起居室没什么区别。但丽塔走到衣柜旁，蹲下来，手指在衣柜底部的木板上摸索了几秒，咔哒一声轻响，衣柜侧面的墙壁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暗门，露出后面一间窄小的隔间，仅容一人转身。
苏光源站在暗门门口，探头望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盏小小的长明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正中央供着的一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他认得。即使隔了十六年，即使从朱红色变成了暗沉的赭褐色，他依然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当年上海某商场中庭里的狐狸雕像的头部，断口处还残留着暗色的渍迹，是他自己的血。十六年前他后脑勺砸在上面，鲜血喷涌出来浸透了整块石面，那些血迹如今已经干涸发黑，像一片深色的烙印嵌在石头的纹理里。
封印石。玉藻前的封印石。
苏光源站在那间窄小的隔间前，十六年前的记忆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哗地涌出来：坠落的失重感、后脑的剧痛、混沌中的金色光芒、九条尾巴的狐狸美人，还有那句"我送你去一个好去处"。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丽塔。丽塔站在暗门外的灯光下，银灰色的头发在背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晕，两只黑色的犄角装饰在她头顶支棱着，像是某种古老的印记。她脸上还是那副温驯恭谨的笑，但眼底深处有苏光源从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在流动，像深海里的暗涌。
"你是谁？"苏光源问。声音是干的。
丽塔欠了欠身，裙摆微微扬起一角。"我是玉藻前大人的眷属，妖灵一族的虚海摆渡魔女。通俗地讲，就是人类口中说的魅魔的一种。殿下用鲜血解开了玉藻前大人的封印，玉藻前大人将您的灵魂渡入此世，而我的使命，便是在您长大成人、心念成锋的这一天，将您引回契约之路上来。"
苏光源消化着这些信息，面部表情一点点沉下去。他没有惊讶到跳起来，甚至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十六年来他偶尔也想过，那只狐狸美人的出现、自己离奇的重生、前世记忆分毫未损地保留下来，这些事情怎么可能没有后续。他一直等着另一只靴子落下来。现在靴子落了。
"为什么是今天？"他问。
"因为殿下年满十六，魂魄稳固，又恰逢今日心念激荡、杀意涌动，正是最适合缔结契约的时机。"丽塔抬手指向那方封印石，"请殿下将手放在石面上，玉藻前大人正等着您。"
苏光源看着那块石头。暗色的血迹在长明灯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他想到前世摔上去的那个瞬间，想到那冰冷坚硬的触感，想到所有的一切就是从那一撞开始的。他伸出手，掌心贴在了石面上。
石头是温的。像活物的皮肤。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攥住了他的魂魄，天旋地转间，他的意识被抽离了身体，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弹珠穿过无尽的黑。等他能重新"看见"的时候，已经置身于一片金色光芒笼罩的虚空之中。
混沌之气在脚下翻涌，头顶是看不穿的深空。一个身影从金光中走出来，九条尾巴在她身后舒展如扇，白底红纹的巫女服在无风的气流里缓缓飘动，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两颊露出尖尖的犬齿笑涡。
十六年了。玉藻前一点没变。她还是那副游戏里走出来的狐狸美人模样，年轻、狡黠、美得让人头皮发麻。
"好久不见了，苏光源——啊不对，现在该叫你光源公子了。"玉藻前歪着头打量他，像打量一件刚拆封的礼物，尾巴尖轻轻地摆动着，"长高了，好看了，眼神也厉害了。看来这十六年没白活。"
苏光源站在这片混沌之中，看着面前这只九尾狐妖。他想到了今天去的公墓，想到了父母墓前枯黄未扫的落叶，想到了张婷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想到了王雪薇别着红色头箍走进教室的模样。
"谈契约吧。"他说。声音在虚空里回荡，又稳又冷。
玉藻前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笑意更深了。
"爽快。"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