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光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电梯上行的途中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壁面上,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脑子里嗡嗡作响。门开了,丽塔穿着那身女仆装站在玄关等他,手里托着一双换穿的拖鞋,唇边挂着温驯的笑意,说殿下您回来了,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苏光源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进去,径直穿过客厅进了自己卧室,把门关上了。丽塔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轻轻叩了两下门板问他是否身体不适,他只说累了想休息,让她不用管。脚步声安静地退远了。
他把自己扔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眼前全是王雪薇的脸,张婷的脸,还有墓碑上那两张黑白照片的脸交错着闪。他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头上,闷得透不过气来才掀开,然后又翻回去。
反反复复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全是些破碎的片段:老房子客厅的灯,父母包饺子时沾满面粉的手,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戴的老花镜,父亲在阳台上浇花的背影。那些画面隔了十六年,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温度还在。
第二天他顶着有些发青的眼圈去了学校。丽塔早上看到他这副模样,递热牛奶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欲言又止,但终究什么都没问。苏光源接过牛奶一饮而尽,穿上外套出了门。
课间的时候情况开始变得热闹。
他刚坐下,同桌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就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源同学源同学,昨天放学我看见王雪薇来找你了?你们俩认识啊?"
苏光源还没接话,前排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立刻转过头来加入:"对啊对啊,她跟你说了什么?"
苏光源垂下眼皮,做出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她就是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说她是负责留学生联络的。"
"切——"马尾女生拖长了尾音,撇着嘴,"表面功夫做得真漂亮。我跟你说源同学,那个女人很装的,看着高冷清纯,一副谁也不搭理的样子,其实根本不是那回事。"
苏光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是困惑地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几个女生对视一眼,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抖落出来。苏光源的同桌把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的程度:"我表姐跟王雪薇住一个小区,她妈在小区里出了名的。当年她妈本来有个前夫,名校毕业在大公司做领导,年薪几十万,本来日子过得挺好的,结果她妈嫌弃人家,跟银行里的一个领导搞上了,还怀了那个领导的孩子。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那个前夫就'意外'死了,从商场的楼上摔下来摔死的。"
苏光源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指甲陷进笔杆的塑料壳里,但他脸上没露出什么异样。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妈就拿着前夫的遗产,带着女儿跟了那个银行领导呗。"另一个女生压低嗓子补充道,"最恶心的是,那个前夫死了以后,他爸妈——就是王雪薇的爷爷奶奶——去法院告她妈,说她是谋杀,但证据不够,她妈又有人撑腰,最后官司输了。那对老夫妻,老头听说儿子出事后气急攻心当场脑溢血死了,老太太一个人折腾来折腾去,后来也摔伤不治了。全家死绝了,钱全落在那对狗男女手里。"
苏光源听到"全家死绝了"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他的拇指在课桌底下猛地掐住了食指关节,掐得骨节发白,才能把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她妈做出这种事,还能安然无恙?"
"人家有人罩着啊!"马尾女生用鼻子哼了一声,"据说她姘头是银行总行的高层,现在做到贷款部的老大了,手眼通天,一个律师函下去谁还敢查?再说当年那事确实定性成意外了,人家律师说那个前夫是自己没站稳摔下去的,她妈最多就是推搡了那么一下,算不上杀人。王雪薇她妈现在可滋润了,在长宁全款买了套大房子,母女俩住着,那个姘头隔三差五就来,给钱给东西,日子过得比谁都好。"
"就是可怜那前夫,白干一辈子最后给别人养了女儿,连条命都搭进去了。"前排女生摇着头感叹。
上课铃响了。几个八卦的女生意犹未尽地散了,各自翻出课本。苏光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书,眼睛盯着印刷体的英文字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全家死绝了。全家死绝了。父亲,脑溢血。母亲,摔伤不治。
他前世是个忙得脚不沾地的社畜,每周给老家打一次电话已经算是勤快的了。父亲心脏不好他是知道的,但总觉得还不到那种要命的程度。母亲腿脚不利索他也知道,但以为只是上了年纪的正常退化。他以为等自己再攒几年钱,等房贷压力小一些,就把二老接到上海来住。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
他没有时间了。
那天下午的课苏光源全在走神。放了学他没有等司机来接,自己拦了辆出租车先回了原来的住处附近。那片区域十六年间变化不算大,几条主要的商业街都还在,只是店铺换了好几茬。他在街边的烟酒店买了一包烟——他前世戒了很久的东西——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点了一根,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模糊了远处的楼顶。
他找到了当年公司里的一个老同事,那人如今在附近开了家小餐馆。苏光源进去点了碗面,用了些话术套近乎,说自己是个写稿子的,想了解十几年前一个故事。
那人也是碎嘴的性子,几杯茶下肚就把当年的事抖落了个七七八八,跟学校里女生们说的大致对得上。苏光源听了又去找了当年做他邻居的一户人家,那位阿姨现在搬到了闵行,他辗转找到联系方式,登门拜访。阿姨认不得他了,只当是个好奇的年轻人,坐在客厅里叹了口气,说小苏那孩子多好的人啊,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女人。说着说着抹了把眼角。
苏光源从阿姨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小区门口的昏黄路灯下,把最后半根烟抽完,烟头丢进下水道口。
周六一早他回了趟老家。前世的老家在距离上海两小时车程的一座小城,如今通了高铁,四十分钟就到了。他循着记忆找到那座公墓,在一片密匝匝的墓碑里找到了父母合葬的那一方。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父亲穿着他生前最喜欢的那件深蓝夹克,母亲烫着短发笑得很腼腆。苏光源在碑前蹲下来,伸手把落在墓台上面的枯叶一片一片地捡干净。
他蹲了大概半小时。期间有几个别的祭扫的人经过,没人注意这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俊美少年。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很多话,但一句也没说出口。
后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拎着水桶和抹布走过来,在旁边一座墓前停下。苏光源认出来那是当年住在对门的李叔,父母在世时两家走动很勤,父亲走了之后,每年祭扫的活儿都是李叔帮着跑的。他走过去攀谈,说自己小时候住这附近,回来看看,随口问了句旁边那座墓是谁家的。
李叔擦了把汗,叹着气把当年的事又说了一遍。跟他之前听到的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一些细节:张婷当年拿到赔偿和遗产后不到三个月就把房子卖了,全款在长宁买了新房;王行长给她办了一个新的银行账户,里面存了一大笔钱;女儿也改了姓,从苏雪薇改成了王雪薇;至于那个王行长,这么多年都没跟张婷领证,但据说一直给母女俩打钱,明面上查不出什么问题来。
李叔说着说着摇了摇头:"小苏命苦啊。摊上这么一个媳妇,父母也跟着遭了殃。他爸当年看到儿子的遗体就倒了,他妈硬撑着打了两年官司,后来摔了一跤,胯骨碎了,在床上一躺就是半年,走了。那女人倒好,吃干抹净,连个屁都没放。"
苏光源站在暮色里的公墓中,握紧的拳头松开了又握紧。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一排血印子,疼得发麻,反倒让他清醒了些。
他在父母的墓碑前鞠了三个躬,转身离开。
回上海的高铁上苏光源靠着窗,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沉下去。他忽然想起前世父亲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说"没事,你忙你的,我们在家挺好的"。他当时确实在忙,一个项目到了冲刺阶段,他嗯嗯啊啊地挂了电话,连句多的话都没说。
那句"我们在家挺好的"后面应该还藏着什么话,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苏光源在座椅上慢慢闭上了眼睛。高铁的车厢里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刷着短视频外放,嘈杂而温暖的人间声响包裹着他。他把自己缩在靠窗的角落里,嘴唇轻轻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话。
"老子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列车在暮色中疾驰,载着他向前世的家、向那个害了他全家的女人、向所有未了的孽债,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