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十三年,浙西地界有一座临河古镇,名叫栖溪古镇。
这镇子依水而建,河道纵横,石桥错落,两岸青砖黛瓦连片成街。早年靠着漕运码头兴盛百年,商贾云集,富户林立,算是浙西数一数二的富庶水乡。
古镇之中,最显赫的世家,莫过于镇上的温家。
温家祖上三代为官,初代先祖曾官至三品布政使,为官清廉,积攒下偌大基业。传至这一代,家主名唤温崇岳。
温崇岳年少入仕,半生宦海沉浮,四十余岁便做到府城通判,前程一片坦荡。只可惜四十七岁那年,他遇上一场朝堂风波。遭同僚构陷,卷入一桩贪腐冤案,虽最终查无实据保住性命,却也彻底看透官场险恶,心灰意冷之下,主动辞官归乡。
褪去官身,归居故里,守着温家百亩良田、数间临街商铺、三进三出的青砖大院,做起了闲散乡绅。
温崇岳原配发妻温婉贤淑,夫妻二人相守半生,育有一子一女。谁料天命难测,归乡第三年,一场突发时疫席卷古镇。发妻与独女双双染病,药石无医,短短三日便接连撒手人寰。
中年丧妻丧女,至亲尽数凋零。
接连的打击,几乎压垮了半生沉稳的温崇岳。
那段时日,他闭门不出,终日独坐空院,看着满院冷清,昔日阖家团圆的热闹尽数消散,心底荒芜一片,白发一夜丛生。
邻里亲友纷纷上门劝慰,劝他年岁尚不算老,不妨续弦再娶,延续香火,排解孤寂。
温崇岳起初执意不肯,念及发妻情分,不愿再纳新人。可日复一日,空宅寂寥,孤灯长夜,终究抵不过人心孤苦。
在族人再三劝说之下,年过半百的温崇岳,迎娶了镇上一位品性敦厚的续弦夫人柳氏。
柳氏出身寻常书香小户,性子温和绵软,待人宽厚,持家本分。唯一的缺憾,便是身子孱弱,底气不足,遇事素来退让,没有半分当家主母的凌厉气场。
成婚三年,温崇岳已是五十六岁高龄。谁也没有想到,柳氏竟意外有了身孕。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诞下一名男婴。
老来得子,香火续存。
沉寂数年的温家大院,终于迎来一桩天大的喜事。
年近花甲的温崇岳,抱着襁褓中眉眼粉嫩的幼子,老泪纵横,欣喜到极致。半生坎坷、官场浮沉、丧亲之痛,所有的苦楚,仿佛都在这一刻尽数消解。
他给幼子取名温叙珩。
叙字承祖德,珩字喻美玉。
他满心期许,盼着这个晚来的幼子,能承温家书香文脉,品行如玉,勤勉上进,重振温家往日荣光,弥补自己半生遗憾。
可恰恰是这份极致的疼爱,酿成了往后十余年的滔天祸端。
老来得子,舐犊情深。
温崇岳将这辈子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弥补之心,尽数倾注在温叙珩身上。
孩子幼时啼哭一声,全家上下慌乱不已。孩子想要一物,全家立刻想方设法尽数满足。
温叙珩要糖,府中后厨日日备着蜜饯果糖。温叙珩要玩,府中仆从昼夜陪着嬉闹。温叙珩犯错,永远都是仆从伺候不周、旁人招惹在先。
柳氏性子绵软,素来宠溺孩子,舍不得骂一句,舍不得打一下。
温崇岳更是护短护到极致,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温崇岳半生坎坷,仅剩这一根独苗,纵他千般任性万般顽劣,我温家也养得起。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无底线的纵容,无原则的溺爱,硬生生把一块原本质地纯粹的璞玉,惯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顽劣孽障。
温叙珩自孩童时便性情乖张,肆意妄为。
幼时欺负府中仆童,抢夺物件,肆意打闹,无人敢管。稍长一些,更是无法无天,嚣张跋扈。
不学诗书,不理课业,不习礼仪,不懂孝道。
整日流连街头巷尾,结交镇上一众游手好闲的纨绔混混。斗鸡走狗,赌坊酣战,酒肆狂饮,流连风月花楼,样样精通。
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然成了栖溪古镇人人唾弃、家家畏惧的头号纨绔子弟。
最让人诟病的,是他的忤逆不孝。
常年奢靡放纵的生活,养出了他暴戾极端的性情。心性浮躁,戾气极重,稍有不顺便大发雷霆,摔砸器物是家常便饭。
对待生母柳氏,毫无半分敬重。柳氏温声规劝,他动辄冷眼顶撞,言语刻薄。
对待年迈的父亲温崇岳,更是肆意放肆。
温崇岳年岁渐高,须发尽白,时常苦口婆心规劝儿子回头向善,静心读书,守住温家根基。
温叙珩非但不听,反倒嗤笑嘲讽,屡次当众顶撞老父。气急之时,甚至抬手推搡年迈的温崇岳。
有一次邻里路人随口议论他品行不端,被他当场听见,他当场暴怒,拎着砖头追打路人半条街巷,吓得全镇百姓闭门不敢出户。
短短数年,温叙珩的恶名,彻底传遍周边十里八乡。
说实话,温崇岳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一生谨慎,识人通透,处事沉稳,为官数十年从未行差踏错。偏偏在独子身上,栽得一败涂地。
溺爱成害,养虎为患。
看着性情暴戾、忤逆不孝、荒废度日的幼子,温崇岳夜夜难眠,愁得须发愈发花白,短短数年苍老十岁不止。
他试过严管,试过禁足,试过断银,试过打骂。
可一切都晚了。
十几年的纵容,早已根深蒂固。少年心性成型,戾气入骨,哪里是一时管束就能扭转。
温叙珩被管束便撒泼打滚,绝食哭闹,甚至扬言要纵火烧宅、离家出走。柳氏心疼幼子,次次拦着劝解,反倒让温崇岳的管教彻底形同虚设。
最让温崇岳头疼的,是子嗣婚嫁。
温家家世显赫,良田商铺无数,家底丰厚,原本是镇上顶尖的名门望族。
可架不住温叙珩恶名太盛。
镇上稍有头脸、品行端正的人家,听闻温家公子的名号,尽数闭门婉拒。谁也不愿将自家女儿,推入这般火坑,嫁给一个打爹骂娘、嗜赌好色、暴戾无度的纨绔孽障。
温崇岳托遍镇上所有媒婆,耗费重金,求遍周边世家小户。
一连五年,提亲无数,无一成功。
婚事屡屡告吹,族中流言四起,邻里嘲讽不断。温家百年书香门第,竟养出如此忤逆子孙,沦为全镇笑柄。
温崇岳日日郁结在心,身体一日弱过一日。
他越来越清楚,自己年岁已高,来日无多。
自己一旦撒手人寰,性子绵软的柳氏根本镇不住场子。届时无人约束的温叙珩,必定挥霍家产,惹下滔天大祸,败尽温家百年基业,甚至引来杀身灭门之祸。
每每想到此处,温崇岳心底便是一片冰凉。
万历十八年,深秋霜降。
天寒露重,枯叶落尽,冷风穿巷,寒意侵骨。
这一日傍晚,温叙珩在外赌坊输光银钱,醉酒归府。心绪烦躁之际,柳氏端着热汤上前温言叮嘱,劝他少在外游荡,好生顾家。
就是这一句寻常规劝,彻底点燃了温叙珩的怒火。
他双目赤红,酒气冲天,抬手狠狠一推。
柳氏本就身子孱弱,立足不稳,被这大力一推,整个人直直向后摔倒,后脑重重磕在厅堂青石棱角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清晰刺耳。
柳氏当场晕厥在地,一动不动,额头渗出缕缕血丝,脸色惨白如纸。
温叙珩酒醒大半,瞬间慌了神。
他平日里暴戾放肆,顶撞父母,肆意妄为,可从未真的伤过生母性命。看着倒地不起、气息微弱的母亲,他彻底懵了,手足无措,呆立当场,浑身冰凉。
府中仆从吓得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言语。
恰逢温崇岳从外归来,一眼看见厅堂惨状。
白发老者伫立原地,浑身剧烈颤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极致的悲愤、绝望、寒心,瞬间席卷全身。
半生行善积德,世代书香传家。
他倾尽所有疼爱宠溺的独子,最终养出了一个亲手推倒生母、忤逆逆天的孽障。
那一刻,温崇岳心中所有的慈爱、所有的期许、所有的包容,尽数碎成齑粉。
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转头看向身侧躬身待命的大管家温忠,声音沙哑苍老,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别找温顺的大家闺秀了。”
“走遍周边村镇,无论出身门第,无论样貌才情。”
“我只要一个性子刚烈、手段凌厉、能镇得住煞、管得住恶人的悍妇。”
“只要能驯服这逆子,护我温家周全,我温家倾尽家财,尽数相赠。”
“但凡懦弱绵软、柔顺听话的女子,一概不要。”
管家跟随温崇岳数十年,深知老爷已然走到绝境。再放任少爷下去,温家必定覆灭。
他不敢耽搁,连夜备马,连夜出镇,奔赴周边数十里村镇寻访。
三日之后,管家风尘仆仆归府,带回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消息。
距栖溪古镇四十里之外,有一座临水村落,名叫石苇村。
村中住着一位年方十九的孤女,名唤厉岁寒。
这女子身世凄苦,父母早亡,五年前村中突发水患,双亲双双溺亡,只留下她带着一对年仅六岁、四岁的幼弟艰难过活。
一介弱女子,无亲无靠,无田无产,靠着捕鱼、织苇、上山采笋,硬生生拉扯两个幼弟长大。
最出名的,是她的性子与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