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她。眼神有点发散,又有点沉。灯光照下来,她的眼底泛着水光,分不清是冷还是湿。她没说话,只是把面前的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瓷杯碰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温明珠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用指尖勾住杯耳,慢慢把茶端起来。动作很稳,比刚才夹菜时还稳。她吹了口气,热气飘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就在这一瞬,她的手腕突然一抖——
茶杯掉了。
不是摔,是滑下去的。杯子侧着落下,在空中翻了个身,砸在地上。一声脆响,碎瓷片溅开,茶水洒了一地,像一朵炸开的花。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几片碎片弹起来,打中了温明珠的身体。她穿着露肩的珍珠白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祖母绿珍珠项链。其中一块尖锐的瓷片划过项链的金属扣,“啪”地一声,搭扣断了。整串珍珠立刻散开,哗啦啦滚落一地。有的掉进桌底,有的弹到别人脚边,还有几颗滚进地毯,再也找不到了。
温明珠僵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脖子,那里已经空了。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空气。她张了嘴,却没有声音。脸上的笑还在,但已经歪了,像面具裂了缝。
林淑芬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盯着温昭雪,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昭雪!你怎么回事?连杯茶都拿不稳!”
温昭雪也站了起来。她脸上全是惊讶,双手微微张开,像是真的吓到了。“妈……我……”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手突然麻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说完就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皱起眉头,好像真在检查。没人注意到,她的左手悄悄掐了一下掌心。疼,但她觉得值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三人身上。刚才还在夸温明珠懂事的亲戚们,现在全都闭了嘴。有人低头看地上的珍珠,有人偷看温明珠的脸色,还有人开始互相使眼色。
温明珠终于反应过来。
她跪下了。不是装的,是真的跪在地毯上。她用手慌乱地扒拉着地面,想把珍珠一颗颗捡回来。指甲磕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音。一颗、两颗……她越急越乱。有一颗珠子滚得太远,差点被旁边堂嫂的高跟鞋踩住。她伸手去拦,动作太大,袖子扫翻了小几上的果盘。苹果滚了一地。
场面彻底乱了。
林淑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最讨厌这种事——丢人,还控制不住。她死死盯着温昭雪,恨不得用眼睛把她钉住。但她不能骂太狠。毕竟,这是“意外”。
“算了。”她咬着牙说出两个字,从袖子里抽出帕子,狠狠擦了擦额头,“不过是一条项链,回头再买一条就是。”
她说得轻松,可谁都听得出她在硬撑。
温昭雪站在原地,没动。她垂下眼,盖住眼里一闪而过的得意。温昭雪不是最爱演吗?眼泪说来就来,委屈装得比谁都真。今天这出戏,轮到温昭雪看温明珠演了。
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像个没事的人。可她心里清楚,这一跤,摔的不只是项链。是面子,是形象,是那些年靠装柔弱换来的一切好处。
仆人赶紧进来收拾碎片。有人递上新茶,还有人小声劝林淑芬:“别生气,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家宴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但气氛已经变了。
温昭雪重新坐下。
她坐得比之前放松了些,背靠着椅背,肩膀自然垂下。她闭了下眼,像真的累了。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里别着一枚蓝宝石胸针,冰凉坚硬。
她用指尖轻轻摸了一下。
一颗珍珠掉了,接下来,是整条链子。
她没再看温明珠,也没理林淑芬时不时射来的狠厉眼神。她只是安静坐着,像什么都没做,又像什么都做了。
远处传来钟声,八点十五。
家宴还在继续。有人聊孩子上学,有人讲出国旅游,话题绕过刚才的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温昭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看见姑妈看了眼温明珠捡珠子的样子,皱了下眉,然后低头喝茶。二姨以前总爱摸温明珠的手说“真是命苦的孩子”,现在却一直没靠近。就连平时最捧场的几个表姐,也都沉默着,偶尔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她们都看见了。
看见温明珠有多慌。
看见林淑芬有多怒。
也看见她温昭雪,坐在末位,一杯茶打翻,一场混乱掀起,却始终没有低头认错。
她不需要认错。
她只需要等。
等那些虚伪的温情一点点垮掉。
等这些人自己发现,谁才是那个一直在演戏的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那股憋了很久的闷气,终于松了一些。
外面风大了,吹得窗纱晃动,月光照进来。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收回视线,手指又碰了碰胸针。
冷的。
硬的。
和她一样。
屋里又有了笑声。林淑芬在讲去年去普陀山拜佛的事。她说得很热闹,好像刚才的怒气根本不存在。温明珠也坐回位置,脖子光着,脸色苍白,勉强笑着点头。
温昭雪端起新上的茶,没喝。
她看着温明珠,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看着她藏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餐巾,指节发白。
她在怕。
怕的不是丢了珍珠。
是怕这种“失控”再来一次。
而她才刚开始。
她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主位的方向。
风停了。
窗帘不动了。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