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下心底所有贪念,俯身弯腰,一点点将深挖的泥土原样回填,小心翼翼理顺错综复杂的根茎,丝毫不敢损伤。
回填完毕,他又捡拾周边厚重的枯枝、腐叶、乱草,层层堆叠覆盖在植株上方,彻底遮住那一身浓郁的灵气异象。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长长松了一口气。
林间那股清甜的异香瞬间消散,周遭雾气恢复寻常,再也看不出半点灵物蛰伏的痕迹。
青芜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满是真诚感激。
“恩公大德,青芜永世不忘。我修行草木之道,不通杀伐,只通生机命理、山川脉络。今日赠你一桩机缘,也算先行报答。”
“你从此处往后,数十八株老榆木,左转三丈,有一处塌陷古穴。穴底埋着前朝采药隐士遗留的药箱。箱中无金银珠宝,却有三株续命奇药,一本山野秘录,可治世间骨裂重伤,可辨天下绝品草药。你可取走,救治令尊,安稳家宅。”
梁砚秋心头一喜,连忙拱手道谢。
他依照青芜所言,一步步数树前行,精准找到那处隐蔽塌陷古穴。
古穴藏在密林死角,被藤蔓杂草彻底封堵,寻常人就算路过百次,也绝无可能发现。
他劈开藤蔓,弯腰钻入洞穴。
洞穴不深,干燥避风,尘埃厚积。正中央摆放着一个黝黑木盒,木盒防腐耐潮,历经百年依旧完好。
打开木盒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盒中静静摆放三株通体赤红的千年补血紫芝,叶片饱满,药性浓郁。旁边平放着一本泛黄古旧的手抄书卷,封皮写着《山野灵草辨真录》。
正是世间难寻的至宝。
梁砚秋心中震撼不已。
紫芝可以补血固本,专治跌打骨裂重伤,刚好可以治愈父亲的断腿旧伤。那本秘录,记载着无数罕见灵草的辨识方法、生长位置、炮制诀窍,足以让他彻底摆脱贫苦,终身不愁生计。
他心怀敬畏,小心翼翼收好木盒。
临走之前,他折返断崖凹地,对着满地枯枝郑重作揖。
“青芜仙友,今日一别,你好生修行,隐匿自保。日后若有危难,但凡我梁砚秋力所能及,必不相负。”
林间微风轻轻拂过枯枝,似是点头应答。
梁砚秋不再多留,转身快步下山。
谁也想不到,这一次一念向善的放生之举,会在十年之后,救下他唯一的独子,扭转全家灭门的死局。
岁月匆匆,流年暗换。
一晃十年光阴悄然流逝。
当年十九岁的青涩青年梁砚秋,已然长成沉稳稳重的壮年汉子。
靠着青芜赠予的秘录奇药,他彻底改变了家中命运。父亲腿伤彻底痊愈,身体比往年更为硬朗。家中日子蒸蒸日上,不再清贫窘迫。
梁砚秋凭借一手精准辨药、高超采药本事,成了方圆百里最有名的药农。城中药铺常年高价收购他采的珍稀草药,家境日渐殷实,置田建房,安家立业。
二十二岁那年,他娶妻成家。妻子是邻村温婉贤淑的女子,性情良善,勤俭持家。
次年,夫妻二人诞下一子,梁砚秋为孩子取名梁念山。
寓意不忘山川恩德,不忘当年山野善缘。
梁念山自小聪明伶俐,活泼好动,眉眼俊秀,深得一家人疼爱。
转眼十年过去,梁念山已满九岁。
孩子自小在山村长大,耳濡目染,也爱往山林边缘玩耍。性子活泼调皮,胆大爱玩,每日跟着村中一众孩童结伴嬉戏,日日无忧。
这一年,恰逢灾年。
入秋之后,连绵数月无雨,百里山川大旱。良田干裂,草木枯黄,溪水断流,整片辽东大地燥热荒芜。
天干物燥,山林最易起火。
官府早早下达禁令,严禁村民进山,严禁孩童靠近山林边缘玩耍,生怕引发山火,燎原毁山。
村里人人谨记禁令,约束家中孩童,不敢有半分逾越。
可孩童心性贪玩好动,哪里耐得住整日居家枯燥。
这日午后,天气燥热难耐,烈日高悬。村中一众孩童偷偷相约,避开大人视线,结伴跑到山林边缘的溪谷处玩耍纳凉。
梁念山也跟着伙伴们一同前去。
溪谷往日溪水潺潺,此时早已干涸见底,只剩光秃秃的乱石滩。
一众孩童追跑打闹,嬉笑玩闹,越玩越疯,不知不觉,一步步远离村口,深入山林外围数里之地。
孩童玩得尽兴,全然忘了官府禁令,忘了深山凶险。
玩到夕阳西斜,天色渐暗,天边泛起暗沉昏黄。
山风忽然变得燥热狂乱,呜呜作响。
原本清晰的山路,不知何时被骤然弥漫的黄沙雾气彻底遮盖。
天地间昏黄一片,能见度极低,四周草木枯黄,景致全然改变。
一众孩童瞬间慌了神。
来时的路,彻底找不到了。
黄沙浓雾锁山,方位尽失,所有人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一个个吓得哇哇大哭,乱作一团。
慌乱之中,孩童们四散奔逃,各自乱闯,彻底走散。
九岁的梁念山,孤身一人,被浓雾黄沙困在陌生荒山。
燥热的山风刮得脸颊生疼,耳边尽是呼啸风声,四周死寂荒凉,看不到村落人烟,听不到伙伴声响。
孩子吓得浑身发抖,放声哭喊爹娘,哭声在空旷荒山之中,微弱渺小,无人应答。
天色越来越暗,夜幕快速笼罩山川。
大旱荒山,入夜极寒,豺狼野兽纷纷出巢觅食。孤身孩童困于深山,一旦入夜,便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家中。
夕阳落山,夜幕降临,家家户户炊烟四起,孩童尽数归家。
唯独梁念山迟迟未归。
梁砚秋夫妻从日落时分开始等待,左等不回,右等不见。心头的不安一点点蔓延,越等越慌。
夫妻二人挨家挨户寻访村中孩童。
所有结伴玩耍的孩子都已平安归家,唯独梁念山不知所踪。
从孩童口中得知,众人午后误入山林边缘,遭遇黄沙浓雾,全员走散。
那一刻,梁砚秋夫妻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大旱封山,夜藏凶煞,孩子孤身困山,后果不堪设想。
夫妻俩瞬间崩溃,眼泪直流,疯了一般朝着山林方向狂奔呼喊。
凄厉的喊声回荡山野,只有风声回应。
天色彻底黑透,星月无光,荒山漆黑如墨。
村长得知消息,连夜召集全村青壮村民,手持火把、绳索、刀械,组队进山搜救。
数十支火把连成长龙,照亮漆黑山路。众人分头搜寻,呐喊呼唤,踏遍山林外围每一寸土地。
从入夜搜到夜半,搜遍方圆数里山林,始终找不到半分孩子的踪迹,听不到一丝回应。
荒山辽阔,浓雾未散,乱石丛生,沟壑遍布。
孩童身形矮小,一旦躲入石缝、凹地、枯洞,外人极难发现。
更让人绝望的是,深夜荒山之中,隐隐传来豺狼嗷啸之声,一声声凄厉阴森,听得人心头发寒。
所有村民心头都沉到了谷底。
所有人都清楚。
拖得越久,孩子活命的概率就越低。
妻子瘫坐在山林路口,哭得几度晕厥,心神俱裂。
梁砚秋站在夜色山风之中,浑身僵硬,眼底通红,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十年安稳岁月,他早已淡忘当年深山草仙的奇遇,淡忘那一桩尘封的善缘。
可就在这极致绝望、走投无路的深夜。
纷乱的思绪之中,一段尘封十年的记忆,骤然冲破迷雾,清晰浮现。
断崖灵草,青芜传音,千年修行,一诺报恩。
当年临别那句承诺,字字清晰,回响耳畔。
【日后若有危难,但凡我力所能及,必不相负。】
这一刻,绝境之中的梁砚秋,顾不上所有荒诞忌讳,猛地抬头,朝着十年前那座深山断崖的方向,用尽毕生力气,放声大喊。
“青芜!青芜救命!我儿被困荒山,求仙友相助!”
他接连大喊三声,声音嘶哑破碎,饱含极致的绝望与祈求,穿透呼啸山风,响彻沉沉荒山。
三声呼喊落尽。
荒山死寂一瞬。
下一秒。
周遭狂乱的燥热山风骤然停歇。
漫天锁路的黄沙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退散、消散。
漆黑暗沉的山林,凭空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绿色微光,温柔柔和,照亮整片荒山。
原本阴森凶险的山野,瞬间变得安宁静谧。
一道轻柔温婉的女子声音,凭空在夜色之中响起,温柔淡然,不带半分波澜。
“恩公莫慌。十年尘缘,我从未失信。”
话音落下。
夜色山林之中,无数枯黄野草、枯败藤蔓,无风自动,齐齐倒伏在地。
万千草木倒伏的轨迹,连成一条清晰笔直的绿色通道,从梁砚秋脚下,一路延伸向深山幽暗最深处。
草木有灵,山川引路。
除了这一点,其实还有个细节,没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