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光源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个念头狠狠按下去。再睁开的时候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笑着对王雪薇说："暂时没什么问题，不过我对社团还不太了解，能麻烦你帮我介绍一下吗？"
王雪薇点点头："我正好要去学生会办公室，边走边说吧。"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阳光把影子拉得细长，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往下落。校园里还没走的学生看到这二人同行，忍不住频频侧目。一个俊得出奇的转学生，一个出了名的高岭之花学姐，走在一块儿，活脱脱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画面。
苏光源感觉到了周围的视线，但没怎么在意。他侧头看着走在他旁边的王雪薇，她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过脸来，发梢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你是倭国人？"王雪薇问。
"嗯。"
"华夏语说得真好。你以前来华夏生活过？"
"没有，第一次来。"
王雪薇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瞬的审视，但很快就收了回去。"那你的语言天赋真的很厉害，我们学校倭国留学生不少，大部分来了一两年还有口音。"
苏光源笑了一下："可能因为我从小喜欢看华夏的电视剧和小说，听着听着就会了。"
王雪薇嗯了一声，然后开始介绍社团。篮球社、足球社、合唱团、文学社、戏剧社、辩论队，一个一个地讲过去，条理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听起来很舒服。苏光源听着听着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这个女生的说话节奏像极了他前世带过的某个下属，稳当、利落、不多说一句废话。
"我建议你可以去戏剧社看看，"王雪薇最后说，"他们今年要排一部历史剧，缺一个气质合适的男主角。你外形很适合。"
苏光源正要回答，一抬头看见校门口停了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车身洗得干干净净，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中年妇女走下来，朝这边招了招手。
"哦，妈妈来了。"王雪薇的语调明显松快了几分，朝那个方向抬了抬手，"明天见，源同学。有问题随时来学生会找我。"
苏光源的视线顺着王雪薇的手看过去。
那个中年妇女从车里出来，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旁，风衣下摆被晚风轻轻撩动。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不错，皮肤没有太多皱纹，头发烫了小卷披在肩上，妆容素淡但很周全。她笑着朝王雪薇挥手，嘴型在说"快过来"。
苏光源看清楚了那张脸。
然后他感觉整个世界像被人猛地抽掉了底板，脚下的水泥地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他整个人悬在空中往下坠。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轰鸣，周围的梧桐、校门、夕阳、人群全都褪了色，只剩下那一张脸在视野中央无限放大。
张婷。
那张脸他在梦里见过无数回。在床上，在餐桌对面，在争吵时扭曲，在冷漠时凝固，在他从五楼坠落时最后一次仰头看见的惊恐表情里。隔了十六年，它老了，眼角多了细纹，脸颊的肉松了一些，但眉眼轮廓一点没变，笑起来时的弧度跟当年一模一样。
那就是张婷。他前世的妻子。那个在他加班到凌晨回家时端着一碗热汤递过来的女人，那个抱着女儿在客厅转圈哼歌的女人，那个冷着脸告诉他"女儿不是你的"的女人。那个和他一起、把她和行长的手推在他胸口、让他从五楼摔下去的女人。
苏光源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王雪薇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他挥挥手："源同学，明天记得去找戏剧社的社长，就说我让你去的。"
她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雾。苏光源机械地抬起手摆了摆，嘴唇动了动，大概是说了句"好"。
他看见张婷顺着王雪薇的视线望过来，看见了他。张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两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礼貌性地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拉开车门让王雪薇坐进去。银灰色的轿车发动引擎，稳稳地汇入傍晚的车流，很快消失在长宁路尽头的夕阳里。
苏光源站在原地，保持着一个假笑的姿势，整整三分钟没有动。直到一个骑自行车的学生差点撞到他，按着铃喊"让让让让"，他才猛地回过神，踉跄着往旁边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靠在一棵梧桐树干上，粗糙的树皮隔着衬衫硌着他的脊骨。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砸得又重又快，手心全是冷汗。
王雪薇是张婷的女儿。
王雪薇今年十七岁，读高二。如果他前世的女儿苏雪薇正常长大，今年正好也是十七岁，高二。
王雪薇姓王。那个银行行长就姓王。
苏光源靠在树干上，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膝盖间回荡。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今天下午的画面，王雪薇走进教室门口时那张清秀端正的脸，她说话时的神态，她别红色头箍的习惯，她走路时微微内八的步子。
他之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可现在一桩桩一件件往回翻，每一条细枝末节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记忆里。那个孩子亲他的时候喜欢用嘴唇碰一下他的下巴，因为她那时候够不着他的脸，王雪薇跟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也会下意识地看他下巴。那个孩子搭积木倒了不会哭，只会抿着嘴重新搭，王雪薇介绍社团时讲到一半思路断了，也是那样抿了一下嘴。
他怎么就没认出来。
他站起身，发现自己的腿有些软。校门口已经空了，保安正在锁侧门，远处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在喊叫着跑动。夕阳把整条长宁路染成一种昏黄的、暧昧的颜色。
苏光源朝着那个银灰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公寓的方向慢慢走去。上杉家给他安排的司机还在路边等着，见他出来赶紧把车门拉开。苏光源坐进后座，靠上椅背，闭上眼。
"回公寓。"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苏光源在黑暗的车厢里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留下一排整齐的月牙印。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他重新回到上海的第一天，就撞见了他前世出轨的妻子，和他的——应该是王行长的——亲生女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糟糟的情绪一件一件按回去，像按灭蜡烛的火苗。他前世在大厂练出来的项目管理能力现在发挥了一点作用，他给自己设了一个三分钟的冷静期，三分钟之内允许自己动摇、失控、愤怒，三分钟之后恢复运转。
三分钟到了。
苏光源睁开眼睛，看着车窗玻璃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十六岁的少年，眉眼清隽，短发利落。在玻璃的倒影里，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得近乎透明的平静。
张婷。王行长。还有王雪薇。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名字，然后无声地笑了一下。
上海这出戏，比他想的精彩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