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很安静。头顶偶尔掉下一点灰尘,落在他肩上,他没力气拍。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十二个时辰听起来长,其实很快就会过去。他必须把事情说清楚。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一开始很乱,后来变成两种声音——一个急,一个轻。他听出来了,是李阳和张悦。
人还没到,李阳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师父!”
人影一闪,李阳冲到他面前,伸手要扶他。张悦紧跟进来,脸色发白。她看到陈玄风手上的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手指掐住了自己的手腕,像是在稳住心跳。
陈玄风抬了抬左手,没抬头,声音很低:“别碰我,也别靠近阵眼。”
两人停下。
李阳抬起的手慢慢放下。他站在原地,咽了下口水:“我们……刚接到信号,说你出事了。路上一直联系不上你,手机打不通,对讲机也没回应……到底怎么了?”
张悦蹲下来,没有靠太近,只隔了两步,盯着地上的阵纹看。她一眼就看出主线条断了三处,铜钉不见了,红绳缠在钢筋上,中间那圈光还在闪,但很弱,像快没电的灯。
“您守了多久?”她问。
“快一个时辰。”陈玄风说,“幽冥堂主来了,用活人祭阵,强行催动邪法。我用了镇渊引脉诀压住,反噬伤了他们,他们才退。”
李阳咬牙:“他人呢?死了吗?”
“跑了。”陈玄风摇头,“不是被打死,是被自己的邪术反噬逼走的。这种法术越强,反噬越大,他们撑不住,只能撤。”
“那咱们赢了啊!”李阳声音高了些,“阵没塌,城市没事,他们也退了,这不就是……”
“我们只是压住了阵,没赢。”陈玄风打断他,声音平静,却让气氛一下子变沉重。
李阳闭嘴。
陈玄风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想没想过,为什么他们能这么快发动第二次攻击?第一次失败,按理说要休养几天。但他们没等,直接再来,而且更狠。”
李阳皱眉:“是不是人更多?有帮手?”
张悦摇头:“不对。人再多,没有能量,阵也起不来。我查过资料,大型地脉邪阵如果没有持续供能,最多撑三个时辰就会自己崩掉。”
陈玄风点头:“对。问题就在这里——他们的能量源没断。”
他顿了顿,嗓子很干,吞了口唾沫继续说:“就像一条河,我们在下游堵住了缺口,水暂时涨不上来。可上游的水一直流,早晚还会漫出来。我们现在争取到的十二个时辰,只是他们被反噬拖住的时间。等他们恢复,只要源头还在,就能再来一次,甚至更强。”
李阳脸色变了:“所以……这次压阵,只是拖延?”
“是。”陈玄风说,“真正的败因,是我们一开始就没去找他们的能源来源。我们布九镇阵,护的是城市命脉,防他们斩龙脉。但我们忘了,他们能一次次攻击,是因为有人给他们供能。不把这个根挖掉,我们永远只能被动防守。”
张悦低头看着阵纹,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线:“那这个能源源可能是什么?地脉节点?古墓里的气?还是他们自己设的聚灵阵?”
“都有可能。”陈玄风说,“但不管是什么,它一定稳定、隐蔽,而且离这几个阵点不远。否则能量传不过来。我怀疑,他们早就在这座城市埋好了底子,这些年一直在偷偷准备,就等这一天。”
李阳握紧拳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继续守这儿?还是……”
“不能再守了。”陈玄风说,“守住阵眼只能延缓灾难,不能解决问题。下一步,我们必须主动找——找出他们的能源源,彻底切断。”
张悦抬头:“可线索太少。我们连对方在哪都不知道,怎么查?”
“从异常的地方入手。”陈玄风说,“他们用这么大的阵法,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哪个地方经常出怪事?比如半夜停电、井水变色、植物突然枯死?这些可能是抽能量的副作用。”
李阳点头:“我可以去调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车辆在几个阵点之间来回。市政维修记录也能查,说不定有地下施工的异常备案。”
“好。”陈玄风说,“你负责整理最近三个月的城市异常事件,标出时间和地点重合的区域。”
他又看向张悦:“你去查城市的地下结构图,特别是老城区的排水管、废弃管道、防空洞这些地方。能源源很可能藏在地下,避开日常检查。”
张悦应了一声,从包里拿出本子记重点。
李阳还想说什么,看了眼陈玄风的脸,又忍住了。他从没见过师父这么累的样子——眼睛凹下去,嘴唇发紫,说话都要喘。可眼神很亮,每句话都很清楚。
“师父,”他低声说,“您这样撑着,行吗?要不要去医院?或者换个人……”
“我不能走。”陈玄风说,“阵眼还没移交,没人能替我守。我现在一松手,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说完,他左手又按了下地面。那层光闪了闪,稳住了。
李阳不再说话。
张悦写完最后一行,合上本子,抬头说:“我们明天早上回来汇合,带资料给您看。”
“嗯。”陈玄风说,“今晚你们先休息,别硬撑。接下来的事,靠脑子,不是拼体力。”
两人站起来,没再多说。李阳走在前头,回头看了眼师父的手,转身离开。张悦走到通道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玄风靠着水泥墩坐着,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外面天亮了。街角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店员打着哈欠扔垃圾。地铁口有人进出,穿西装,提包,低头看手机。
没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也没人知道,那个坐在黑暗里的人,刚刚救了所有人。
李阳走着走着突然停下,张悦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她问。
“我在想……”李阳声音有点哑,“如果师父倒下了,谁来守这个阵?”
张悦没回答。她抬头看天空,攥紧了手里的本子。
他们分开了。李阳回住处整理资料,张悦穿过两条街,往市图书馆走去。她记得那里有全套的城市地下管网图纸,十年前更新过,一直没公开。
陈玄风还坐着。他听见脚步声远去,知道徒弟们走了。通道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阵眼。光还在闪,比刚才稳了些。他试了试右手,指尖有点感觉,但使不上力。左手不敢抬,怕一松,阵就散。
他闭了下眼,又睁开。
胸口空荡荡的,三成功力没了,经脉像烧过一样。但他还能想事,还能说话,还能指挥。
这就够了。
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节省力气。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祖父笔记的内容,想着哪里可能藏能源源,有没有漏掉的细节。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面天已经亮了。街角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店员打着哈欠走出来,拎着一袋垃圾往桶里扔。地铁口陆续有人进出,穿着西装,提着包,低头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