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冰冷瞬间吞噬了他。
海水不是涌,是砸下来的。
巨大的水压从破裂的管道缺口轰然灌入,混合着刺鼻的铁锈味和某种化学试剂的甜腥气。
陆临渊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般被狂暴的水流卷起,狠狠撞向囚笼侧壁,随即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向下方更黑暗的深渊。
视野里最后一点来自囚笼顶灯的惨白微光,被急速下坠的黑暗彻底吞没。
他屏住呼吸,但肺部的灼痛和冰冷的海水压迫,让这口气撑不了多久。
耳边是沉闷的、轰鸣的水声,压过了身体的所有痛楚。
然后,另一种尖锐的、如同钢针穿刺的剧痛,猛地从双侧耳道深处炸开!
压差!
平台内部与快速倒灌的海水之间,形成了恐怖的瞬间压差!
陆临渊闷哼一声,温热的液体瞬间从耳道内涌出,在冰冷的海水中晕开淡淡的铁锈味。
他听不清了,外界轰鸣的水声变得遥远而扭曲,只剩下颅骨内血液奔流的嗡响和刺痛。
他的意识在剧痛和窒息的双重挤压下开始模糊,但双手还在无意识地胡乱抓挠,试图找到任何可以附着的东西。
就在这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
胸口,那枚紧贴皮肤的怀表,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那种疯狂的警告震动,而是一种沉稳的、带着某种修复完成般韵律的脉动。
紧接着,透过他湿透的衣料,一抹幽蓝色的光芒顽强地透射出来,在漆黑的水下漾开。
陆临渊在窒息的边缘,低头。
怀表那曾布满裂纹的玻璃表盖,此刻光滑如镜。
裂纹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仅如此,表盘内部也不再是指针和齿轮的复杂机械结构,而是变成了一片深邃的、流动的幽蓝色,如同被压缩的微型海洋。
下一秒,那幽蓝的光芒骤然增强,并非无序扩散,而是凝聚成一道扇形的光幕,从表盘射出,穿透浑浊的海水,向前方黑暗的水道深处扫去!
光幕所及之处,景象令人悚然。
浑浊的海水被某种力量“过滤”或“透视”,显露出下方通道的真实结构:锈迹斑斑的管道、扭曲的支架、以及光幕边缘,用红色高亮标记出的、三个极其隐蔽的物体轮廓。
第一个,是通道侧壁一处被淤泥半掩盖的、带有圆形阀门的排水口——光幕中心的一个箭头正稳稳指向它。
第二个和第三个,是悬浮在水道中央和靠近底部淤泥里,两个闪烁着危险红色警示标记、外形如同海胆般的金属物体。
光幕甚至在其表面勾勒出了复杂的感应环结构和细微的能量波纹。
红外触发雷!
马丁布下的水下陷阱!
陆临渊因缺氧而模糊的思维,被这冰冷的现实猛地刺痛。
如果他刚才慌乱中游向错误的位置,现在恐怕已经被撕成碎片。
怀表…它不仅在修复自己,还在进化?
在深海高压和危机刺激下,激活了新的功能?
他没有时间思考原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陆临渊用尽最后一丝控制力,调整身体姿态,不是向上挣扎,而是顺着那道扇形光幕指引的方向,朝着那个排水阀的位置,奋力蹬水。
光幕如同最忠诚的导盲犬,穿透黑暗和浑浊,为他开辟出一条唯一的生路。
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握着怀表的左手传来。
他周围的海水,似乎变得…有点“稠”?
不是物理上的粘度增加,而是水分子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暂时“凝滞”或“固化”了,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冲层。
虽然无法阻止海水涌入,但对他的肋骨和胸腔的压迫感,在那光幕笼罩的范围内,竟然真的减轻了一丝。
这给了他宝贵的、多撑几秒钟的机会。
破浪号上,警报未歇,但主控室内气氛却凝重到了极点。
巨大的主屏幕上,蜂巢平台的结构图闪烁着大片代表故障和进水的红色区域。
沈屿坐在主控台前,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她面前的屏幕上,除了平台数据,还有一个独立的小窗口,显示着极度微弱的、不断跳跃变化的频谱信号。
“是跳频信号,加密等级很高,但调制模式…有临渊独有的习惯特征。”她语速极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发出来的,虽然断断续续。信号源…在平台E-3区,底层维护管道网。该区域…是防御最薄弱的环节,设计上就有冗余泄压阀。”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另一个操控界面,上面显示着一个水下三维模型,一个红色光点正在模型底部一个狭窄管道内移动。
“我需要确认位置。启动‘海星-7’,贴着平台地基下潜,释放微侦察集群,重点扫描E-3区外侧防护网。”
副手立刻执行。屏幕上,一个光点从破浪号船底脱离,迅速下潜。
几分钟后,侦察画面传回。
平台巨大的桩基在探照灯下显得狰狞,而在一根粗大的立柱与岩床连接处附近,一片覆盖着海藻和藤壶的金属防护网,出现了多处不自然的、被高温熔断的切口,边缘光滑。
几架微小的侦察机器人正在切口附近游弋。
“找到了。”沈屿眼中精光一闪,“是机器人切割的,切口很新,不超过十分钟。临渊在里面,或者至少,有接应点在那里。”她立刻下令:“海星-7,贴近,扩大切口,形成可通过缺口。启动声呐通讯,发送定位脉冲,频率E-7-Alpha。”
陆临渊感觉到肺叶已经像要炸开。
怀表的“固化”效果正在减弱,水压重新变得致命。
他模糊的视线死死盯着光幕指引的排水阀,用尽最后的力气游过去。
阀门锈死了。
他左手按在阀门上,意念集中,试图驱动怀表那刚刚展现的、似乎可以影响物质的力场。
怀表蓝光微闪,阀门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似乎有某个卡榫松动了。
但还不够。
就在他眼前开始发黑时,阀门外面,隔着厚重的金属管壁和海水,一阵规律的、特定的震动,穿透水体,传递到他的手上。
不是蜂巢平台的震动,而是某种…人工的、带着编码规律的脉冲。
沈屿!是她!
陆临渊精神一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已经松动的阀门猛地向内一拉!
哗啦!
一股更强的、但从另一侧涌入的水流冲开了阀门,也冲散了他所在的狭窄空间的压力!
阀门后面,是一条更宽阔的、似乎通向平台外部的维护通道。
水流正将他往那边吸去!
他顺着水流,挣扎着游了进去。
通道向上倾斜,水位在下降。
怀表的光幕稳定地照亮前路,并再次高亮标记出几处潜藏的危险区域。
突然,光幕边缘红光狂闪!
前方不到五米处,通道的海水里,悬浮着三颗之前那种红外触发雷,呈三角分布,封死了前进的道路!
而在更远处的通道出口方向,似乎隐约有探照灯的光束在浑浊的海水中扫过。
马丁的巡逻队,可能已经从外围开始搜索了。
怎么办?
陆临渊漂浮在通道中,几乎力竭。
怀表的蓝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嘴角不断溢出的气泡。
就在这时,通道侧壁,一处不起眼的检修口外面,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隐约的、隔着金属和水体的闷响枪声!
阿杰?他在另一边?
陆临渊猛地看向怀表光幕。
光幕的扇形边缘,竟然透视过了厚重的舱壁,勾勒出隔壁空间的模糊轮廓:几个扭打在一起的人影,其中一个背靠舱壁、左肩部位有高亮的红色能量信号(中弹),正用手中的武器(光幕勾勒出大致形状)死死抵住一个正在被推开的、连接两个通道的圆形闸门。
阿杰在守着那道闸门!而且受伤了!
外面巡逻艇的探照灯光更近了。
前有水雷和巡逻队,侧有苦战的阿杰。
陆临渊他看向怀表,用意念传达了一个念头。
怀表的蓝光猛地收缩,随即,一道无形的、精准的力场顺着他的目光延伸出去,不是去触碰那些危险的红外触发雷,而是猛地“抓”向闸门缝隙处,一个正在努力将闸门撬开的黑影手里——一把造型粗犷、带有多功能接口的电磁步枪!
隔着舱壁和海水,那力场的强度似乎不足以直接夺枪,但足以造成瞬间的干扰!
闸门另一侧,那个撬门的安保人员只觉得手中步枪猛地一沉,像是被看不见的手狠狠拽了一下,平衡瞬间被打破,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个趔趄!
“机会!”
就是这一瞬!
闸门后的阿杰,显然是察觉到了对方这微小的破绽。
光幕上,那个代表阿杰的、带着肩部红点的身影,猛地爆发出一股狠劲,用肩膀死死顶住闸门,同时空出的手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朝着那个趔趄的身影,隔着狭窄的缝隙,扣动了扳机!
光幕上,一个代表敌人的轮廓剧烈抽搐,然后倒下。
闸门被猛地拉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陆临渊不再犹豫,他猛地调转方向,不再向前游,而是侧身,用尽最后力量,将自己从那个狭窄的检修口,“塞”进了隔壁的通道!
海水从他身后涌入,迅速填满这个新的空间。
阿杰就在眼前,左肩一片暗红在浑浊的海水中晕开,他脸色惨白,但眼神依旧凶狠,看到陆临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狰狞的笑意。
两人没有言语交换的时间。
阿杰指了指通道更深处,那里有一个闪烁着微弱绿光的、拳头大小的球形装置,正吸附在管壁上。
接应浮标!沈屿留下的!
他们一起向那个浮标游去。
身后,被撬开的闸门外,传来更多杂乱的声响和水流涌动的声音,追兵来了。
陆临渊将怀表对准那个浮标,蓝光闪烁。
浮标上的绿光瞬间转为稳定,随即,一股强劲的、定向的水流从浮标喷口涌出,推着两人,向着通道更深处、更黑暗的海域加速冲去。
他们像两条伤痕累累的鱼,被这股人工水流裹挟着,穿过复杂曲折的管道网络,最终,从平台地基一处极其隐蔽的排水口冲了出来,进入了开放的深海。
水流推力减弱,但惯性带着他们继续下潜。
光线迅速消失,压力再次增大,但怀表的蓝光自动调整,在他们周围维持着一个微弱的、减缓压力冲击的“场”,虽然无法完全抵消,却足以让他们不至于瞬间被压垮。
追兵的探照灯光束在上方远处扫过,但未能发现这两个融入黑暗深海的小小身影。
他们借着惯性和浮标的残余推力,继续下潜了很长一段,直到周围只剩下绝对的黑暗和死寂,才终于停下来,悬浮在约两百米深的、被称为“盲区”的冰冷海水中。
暂时安全了。
两人靠在一处天然形成的水下岩石凹槽里,阿杰迅速处理了一下肩上的伤口,用防水止血凝胶和绷带做了应急处理。
陆临渊则大口吞咽着从阿杰那里接过的备用氧气面罩里送出的氧气,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
劫后余生的短暂平静中,陆临渊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怀表。
幽蓝的光芒稳定地照亮周围几米的海水。
表盘上,那些幽蓝的流动色块缓缓旋转,形成一个类似雷达扫描的界面。
而在界面的正中央,一根纤细的、金色的指针,不再像普通指针那样旋转,而是稳稳地、固执地指向一个方向——斜上方,应该是蜂巢平台地基所在的方位。
指针尖端,不是指向整个平台,而是精准地锁定了平台底部,一根异常粗大、被多重防护的承重柱轮廓。
那里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在怀表的扫描界面上,呈现出耀眼的、不稳定的金色辉光,如同黑暗深海中的灯塔。
“临渊,你在看什么?”阿杰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疲惫和警惕。
陆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根金色的指针,感受着怀表传来的、对那个方向极其强烈的“共鸣”与“排斥”交织的复杂信号。
他想起伊森·克洛伊的话,想起“幽荧石”,想起母亲…
“我在看…我们的‘账单’。”陆临渊的声音透过通讯器,嘶哑,却冰冷得像周围的海水,“也看到了…怎么让它连本带利,一起爆炸。”
他抬起头,仿佛能穿透数百米的水体,看到那座钢铁巨兽的地基深处。
“伊森想回收‘钥匙’,回收‘样本’。”陆临渊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但他忘了,‘钥匙’不仅能开门,还能…把锁芯,连同整间房子的电路,一起烧掉。”
他操作怀表,幽蓝的界面发生变化,一个极其复杂的、类似神经网络结构的立体模型缓缓浮现,模型的“根须”延伸向平台承重柱深处那个金色光点。
“沈屿,”陆临渊切换通讯频道,联系破浪号,“听得到吗?我需要一个‘楔子’。一个能顺着怀表指引的能量通道,嵌入目标承重柱基座的微型…逻辑炸弹。要无法物理拆除,无法软件格式化,一旦启动,就只能与载体同归于尽的那种。”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沈屿冷静的声音:“明白。原理基于你体内‘碎片’与‘母矿’的强耦合干扰?我可以设计一个反向谐振载荷,但需要时间,和…精准的投放路径。”
“路径我来找。”陆临渊看着怀表上稳定的金色指针,“时间不多了,他们快找到这里了。我们得先上去,换个地方‘装弹’。”
阿杰看着陆临渊,这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眼神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男人。
他知道,临少说的“装弹”,绝不是说说而已。
“走。”阿杰检查了一下装备和氧气存量,“怎么上去?”
陆临渊看向头顶无边无际的黑暗,又看了看怀表上,那个代表他们自身位置的微小光点,以及更远处海面上,代表破浪号的大致方位光标。
“沈屿会引导我们。”他说,然后,通过通讯器,对破浪号发出了指令,“准备回收。坐标即将发送。另外,让老周…准备好‘烟花’。上船后,可能需要点热闹,送送客。”
他最后看了一眼怀表上,那根指向蜂巢心脏的金色指针,以及表盘深处,那个刚刚开始跳动的、一串细小而冰冷的倒计时数字。
倒计时的时间,并不长。
陆临渊收起怀表,幽蓝的光芒敛入水深。
他最后说了一句,像是对阿杰,也像是对自己:
“这次,不止要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