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声音落下后,回应冷血的,只有那依旧在皇陵地底深处低沉回荡、仿佛带着某种不悦震颤的钟鸣余韵。
雾气比方才更浓了些,碑林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愈发狰狞模糊。
冷血的脸色,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旁一名铁鹰卫压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惊惶:“副统领,这示警钟……百年未曾响过了。阴公公他……”
“闭嘴!”冷血厉声打断,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被浓雾和巨大石碑填满的黑暗区域。
钟声已经惊动了那老鬼,若再被他抓到把柄……楚山河大人交代的任务固然重要,但若被扣上“扰动皇陵龙脉,惊扰先帝安眠”的罪名,即便是楚山河,也未必保得住他。
必须在那老阉狗正式介入前,解决掉萧璟!
“听令!”冷血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分三组,间隔一丈,成品字推进!弩手上弦,法修准备‘破障符’与‘缚灵索’!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首要——速战速决!惊扰了阴公公清修,提头来见!”
“喏!”身后铁鹰卫精锐低声应命,迅速而无声地分散成三个战斗小组,如同三把锋利的剔骨尖刀,呈扇形刺入了碑林边缘的浓雾之中。
冰冷的杀意混合着弩箭上弦的细微“咔哒”声,在弥漫的雾气里织成一张致命的网。
几乎就在他们动身的同时,浓雾深处,萧璟所在的方向,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砰!”
紧接着是木板碎裂的刺耳声音,以及身体重重撞在硬物上的动静。
冷血眼神一凛,身形如鬼魅般疾射而出,一马当先冲向声音来源。
其余两组铁鹰卫也立刻收缩包抄。
火把的光芒勉强撕开一小片雾幕,照亮了地面上一滩新鲜的污水痕迹,几片被撕裂的、沾染了血迹的破布,以及一道明显被大力撞断、散落在地的半朽木栅栏。
木栅后方,是更加幽深、石碑更加密集的黑暗区域。
“他进碑林深处了!追!”一名铁鹰卫低喝。
冷血却猛地抬手,制止了部下前冲的势头。
他蹲下身,指尖掠过那滩水渍和血迹,又抬眼望向木栅后方那影影绰绰、仿佛巨兽獠牙般林立的石碑轮廓,眉头紧锁。
碑林是皇陵外围最复杂的区域,不仅地形如迷宫,那些刻满功绩与符文的古碑本身,残留的阵法灵光虽已微弱,却依旧能形成天然的干扰场,极大削弱神识探查。
贸然深入,极易被各个击破。
更重要的是,示警钟已响,那老怪物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三人一组,间隔五尺,保持视觉与传音符联系,缓慢搜索!”冷血寒声下令,“弩手锁住所有可疑方位,法修随时准备标记!他受了伤,跑不远!”
他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狭长佩刀,眼中寒光四射:“萧璟,你以为躲进这死人堆里,就能逃出生天?痴心妄想!”
碑林之内,寒意刺骨。
那不仅仅是夜间的低温,更是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湿冷阴寒的气息,如同无数亡魂无声的吐息,紧紧缠绕在皮肤上,渗入骨髓。
巨大的石碑一座连着一座,高低错落,碑面雕刻的文字和图案在浓雾与残余灵光的映照下,扭曲变形,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雾气浓得化不开,几步之外便只剩模糊的黑影,火把的光芒被压缩到可怜的范围,反而让周遭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可怖。
视觉几乎失效。
听觉被放大,自己的喘息声、心跳声,还有雾气中远处铁鹰卫刻意放轻却依旧存在的、靴底踩在碎石苔藓上的窸窣声,交织成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偶尔,一声遥远的、不知名夜枭的啼叫从碑林更深处传来,凄厉瘆人。
萧璟背靠着一座冰冷刺骨的巨大石碑基座,捂着左肩。
刚才强行撞开木栅时,一根断裂的木刺狠狠划开了他的肩膀,虽未伤及筋骨,但伤口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液正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快速从撕下的衣襟上扯下布条,单手配合牙齿,胡乱缠紧了伤口。
冷血那含怒的一掌力道阴毒,即便只是被擦过边角,也震得他气血翻腾,内腑隐隐作痛。
魂力几乎枯竭带来的虚脱感更是阵阵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反而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了那面沉寂的“轮回心镜”。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这片被浓郁阴气、残留阵法灵光和古老龙脉地气交织笼罩的碑林之中,轮回心镜非但没有像在外界那样受到干扰,反而如同被擦拭去了蒙尘的镜面,变得异常“清晰”与“活跃”。
“嗡……”
脑海中,那面无形的镜子轻轻震颤。
首先“映照”出来的,是身后追兵的位置。
不再是模糊的警觉,而是三条淡红色的、带着尖锐箭头的因果线,如同冰冷的探针,正从三个方向,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向他所在的区域合围而来。
线条的亮度代表敌意与威胁程度,其中最粗最亮的一条,显然属于冷血。
紧接着,更惊人的景象浮现。
心镜的“视野”仿佛穿透了脚下的泥土与岩石,深入地底。
在那片漆黑的“画布”上,竟然开始浮现出数条极其淡薄、却璀璨如液态黄金的“细流”!
这些金色细流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血管,在碑林的地底深处缓慢而坚定地流动、分支、交织。
它们比他之前在外面用粗略手段感知到的“地脉”更加清晰、具体,甚至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股沧桑、威严、属于大炎皇朝国运本源的气息——尽管已微弱如风中残烛。
这是……龙气地脉的毛细分支?
萧璟心中震动,立刻将心镜的“焦距”对准这些金色细流。
大部分细流流向无序,似乎只是自然扩散。
但其中一条,相对稍粗、流向也最为连贯的金色细流,它的轨迹……似乎正指向碑林中心偏西的某个位置。
心镜的映照之力在那里微微加重。
很快,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意识中勾勒出来:一座石碑。
比周围的石碑要矮小许多,而且……似乎是断裂的,只剩下半截,碑顶残破,毫不起眼地斜插在一片荒草乱石之中。
但那条金色的龙气细流,却正从它的基座下方缓缓渗出、流淌而过。
就是那里!
萧璟猛地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
虽然不知道那座断碑究竟藏着什么,但能让轮回心镜在如此环境下特意“标注”,必然不凡。
或许是脱身之路,或许是……新的契机。
他调匀呼吸,忍着伤痛,正欲矮身向记忆中断碑的大致方向潜行——
一股冰冷、枯寂、却浩瀚磅礴如同万年寒冰深渊般的气势,毫无征兆地,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片碑林!
雾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萧璟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对绝对危险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强行稳住几乎要自动后退的身体,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
就在他前方,大约三丈远的地方,浓稠的雾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分开一道缝隙。
一个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站在了那里。
那人穿着一身陈旧褪色、样式古老的宦官服饰,多处打着补丁,却洗得发白,干净得不染尘埃。
他身材瘦小,背驼得厉害,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垂着头,看不清全貌,只能见到一小片苍白如纸的下巴,和几缕稀疏枯槁的白发。
但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却仿佛与这片古老的碑林、与地下的龙脉、与弥漫的阴气融为了一体。
他就是这里的法则,这里的一部分。
乾陵守陵官,阴无寿。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露出了一张皱纹深刻如同刀劈斧凿的老脸,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甚至透出淡淡的青灰色。
一双眼睛浑浊不堪,仿佛早已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两口枯井。
但当那目光落在萧璟身上时,萧璟却感觉自己从头到脚,从皮肉到骨髓,甚至灵魂深处,都被那双浑浊的眼睛“看”透了。
那是一种毫无情感的审视,如同看着一件损坏了的器物,或是一只误入禁地的蝼蚁。
“擅闯皇陵禁地,”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枯木的声音,从阴无寿喉咙里缓慢地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地底深处的阴冷,“扰动地脉安宁,当诛。”
简单的陈述,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宣判。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后方雾气翻涌,冷血带着数名铁鹰卫,也已经呈扇形包围了过来,封死了萧璟所有退路。
冰冷的弩箭尖端和法器灵光,在雾中闪烁着致命的光泽。
冷血看到阴无寿,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但立刻上前一步,抱拳拱手,姿态放得颇低:“阴公公,深夜惊扰,实乃事出有因。此獠乃朝廷钦犯,身负重罪,潜逃至此。末将奉命缉拿,恐其惊扰皇陵清净,故急切了些。还请公公行个方便,容末将将其拿下,即刻撤离,必不损坏此地一草一木。”
阴无寿连眼珠都未曾转动一下,依旧用那浑浊的目光“钉”着萧璟,仿佛冷血和他身后的铁鹰卫都只是空气。
他干瘪的嘴唇微动,声音依旧平缓枯槁:“皇陵地界,老奴只奉先皇遗训,守此安宁,无关朝廷,无关外事。”
他那浑浊的视线,终于极其缓慢地,扫过了如临大敌的冷血,以及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铁鹰卫。
“尔等争斗,已触旧阵,钟鸣示警,惊扰龙眠。”阴无寿的声音似乎更低沉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地脉本身运转般的冰冷规则之力,“今夜,踏入此间者……”
他缓缓抬起了拢在袖中的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轻轻向前虚按。
“嗡——!”
整个碑林的雾气,骤然剧烈翻腾起来!
并非散去,而是变得更加浓重、粘稠,并且开始按照某种无形的轨迹缓慢流转。
那些巨大石碑上原本明灭不定的残余阵法灵光,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猛地亮起惨白、幽绿、暗红等各色不详的光芒,将碑林映照得如同鬼域!
光芒彼此勾连,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闪烁不定的能量轨迹,如同锁链,瞬间将这片区域彻底笼罩、切割!
冷血和所有铁鹰卫脸色大变,他们清晰感觉到,自身与外界天地灵气的联系被骤然削弱、扭曲,脚下传来轻微的禁锢感,四周的碑影和雾气仿佛活了过来,带着沉重的压力。
“……谁都别想,轻易离开。”
阴无寿说完最后一句,便再次垂下头,双手重新拢回袖中,佝偻着身子,静立原地,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那弥漫全场、冰冷刺骨的禁锢力场和森然杀机,却实实在在地宣告了他的意志。
冷血的面色已经铁青,他盯着阴无寿,又看向背靠断碑、脸色苍白、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萧璟,眼中厉色狂闪。
任务,守陵官,禁制……无数念头在瞬间碰撞。
萧璟背靠着身后那截冰冷粗糙的断碑,粗糙的石质硌着他的脊背。
前方是深不可测、一言定生死的守陵太监阴无寿,后方和两侧,是杀气腾腾、虎视眈眈的铁鹰卫副统领冷血及其精锐。
绝境,真正的十面埋伏,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然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对峙中,无人察觉,萧璟低垂的眼帘下,瞳孔深处,那面沉寂的轮回心镜,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冰冷而疯狂地运转起来。
镜面之上,阴无寿那枯寂磅礴的气势,冷血那凝练如实质的杀意,碑林中每一缕雾气的流动轨迹,每一丝残留阵法灵光的明灭频率,甚至脚下那断碑基座深处,若有若无传来的、与龙脉细流共鸣般的微弱震颤……所有的一切,都被纤毫毕现地映入镜中,飞快地交织、拆解、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