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没有丝毫犹豫,一矮身,像条滑溜的泥鳅,率先钻进了那个黑黝黝的孔洞。
洞内壁滑腻冰冷,沾满陈年油垢和不知名的粘液,触感恶心至极,但求生的本能压下了一切生理不适。
他手脚并用,快速向前爬行,身后传来苏璃和赵无咎紧随其后的窸窣声。
几乎是他们身影没入黑暗的下一秒,地窖入口方向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轰——!!!”
不是冷血一掌震开,是更粗暴、更直接的方式,疑似某种集中了多人灵力或纯粹蛮力的合击,将那块堵门的巨石连同周围岩层一起炸得粉碎!
碎石崩溅的呼啸声和烟尘倒灌的闷响,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扭曲的通道,依然清晰可闻。
紧接着,是冷血那标志性的、刮骨般的怒喝,穿透混乱的声响,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追!分头追!他们跑不远,必在附近地道中!封死所有可能出口!”
追兵的动作快得惊人。
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铠甲叶片摩擦的铿锵声、还有低沉快速的指令声混杂在一起,如同追命的鼓点,从身后迅速逼来。
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几道微弱的灵力波动已经如蛛网般扩散开来,探查着地下的情况。
“这边!气味和微弱的生命痕迹向西偏移了!”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后方喊道,显然是队伍里擅长追踪的好手。
排污沟内并非坦途。
前进不到二十丈,就遇到了第一处坍塌。
大小碎石和淤积的污物几乎堵死了通道,只留下顶部一道勉强能侧身挤过的缝隙。
萧璟没有减速,凭借前世对地下结构的了解,以及此刻轮回心镜对微弱气流走向的模糊感应,他几乎是凭直觉找到了最可行的路径。
“跟紧我,别碰两侧松土!”他压低声音喝道,身体紧贴着湿滑冰冷的顶部石壁,一点点蹭过那道缝隙。
污泥和碎石不断从上方簌簌落下,打在头上肩上。
身后的苏璃和赵无咎展现了极高的素质,没有丝毫抱怨,动作迅速而安静地跟上。
只是通道内的空气本就污浊不堪,此刻三人剧烈运动,呼吸急促,那股混合了腐肉、脏水和陈年霉菌的恶臭简直化成了实质,钻入口鼻,熏得人头晕眼花。
苏璃的脸色更白了些,但她只是抿紧了唇,护住挎包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岔路开始出现。
有些是主通道自然分叉,有些则是年久失修塌陷形成的扭曲孔洞。
萧璟的选择快得不可思议。
他似乎对这片地下迷宫般的废沟了如指掌,又或者是在用某种方式“看”到正确的路径。
每一次在岔路口,他都只是略一停顿,指尖仿佛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沟壁,感受着气流细微的方向和岩石内部极其隐晦的震动,便立刻选定一条钻进去。
“他们分开了!两股气息,一股向北,一股向西偏南!向西的更明显!”后方的追踪者吼道。
“冷副统,追哪边?”
“西边!那才是往皇陵老阴地去的方向!另一组向北追,截住可能的出口!”冷血的声音冰冷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大部分追兵的脚步声,果然朝着萧璟所在的西南方向涌来,压迫感骤增。
萧璟能感觉到,不止一道锐利的神识已经锁定了他的大致方位,在这狭窄的地下空间里扫来扫去,虽然因环境干扰和他刻意收敛气息而时断时续,却如同附骨之疽。
又穿过一段因地下水浸润而格外泥泞黏脚的区域,前方出现了明显的岔路口。
一条通道明显更宽敞些,虽然依旧脏污,但足够两人并行,洞壁相对规整,方向略微向右,似乎通向更远离皇陵的城区地下水脉。
另一条则低矮狭窄得多,需要完全蹲伏甚至爬行才能通过,洞口几乎被坍塌的碎石半掩,黑漆漆的,却隐隐有更阴冷、更“沉重”的气息从中渗出,方向正对着皇陵西侧的碑林区。
萧璟猛地停下,快速回头。
苏璃和赵无咎紧跟着停下,气息微促。
后方追兵的火把光芒已经隐隐约约在极远的弯道处晃动,声音和灵力压迫感越来越清晰。
“计划提前。”萧璟的语速快如连珠,却字字清晰,目光在苏璃和赵无咎脸上快速扫过,“苏璃,你带无咎走宽敞那条。尽可能制造痕迹,误导他们。在前方,我估算大约第三个污水汇流处,你们转向,绕回我们之前约好的‘柳树井’胡同南口等待。若天亮前我未归……按备用计划行事。”
苏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殿下!那条窄道恐怕……”
“听我说完。”萧璟摇头,打断了她,眼神锐利如刀,却有一种不容动摇的沉静,“目标太大,反而容易被一网打尽。我必须现在,借着这个混乱,尝试接近皇陵外围。赵无咎,保护好她,也护住她带着的东西。”他指了指苏璃的挎包,那里有天工院最后的图纸和关键材料。
赵无咎重重点头,短刃在手中转了个花,哑光刃口映着远处隐约的火光,无声无息。
苏璃咬了咬下唇,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萧璟的决定意味着什么,也明白此刻不是争辩的时候。
她快速从挎包内层摸出两个指甲盖大小、用特殊兽皮包裹的小圆片,塞到萧璟手里:“最后两枚高强度的‘敛息贴’,能遮掩部分生命灵机,持续一炷香。还有,小心。”
“放心。”萧璟接过,迅速贴在自己腕脉和脖颈侧,“去!”
三人立刻分头行动。
苏璃和赵无咎猫腰钻进相对宽敞的通道,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萧璟则转身,毫不犹豫地挤进那狭窄曲折的入口。
在进入的瞬间,他故意用脚后跟狠狠踢在旁边几块虚堆的碎石上。
“哗啦!”
石块滚落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排污沟里传出老远。
“那边!在窄道里!”后方立刻传来兴奋的呼喝,追兵的速度再次加快,火把光芒急速逼近。
萧璟不再留力,手脚并用,在狭窄低矮的通道内快速爬行。
这里比主沟更加不堪,空间逼仄,几乎转不开身,膝盖和手肘不断磕碰到尖锐的石块和腐朽的木刺,钻心的疼。
空气也更加凝滞,那股陈腐的阴冷气息浓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混合着一种淡淡的、仿佛古旧金属和潮湿岩石混合的“陵寝”味道。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阴气正逐渐加重,那不仅仅是环境本身,更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浩瀚威严的“场”的边缘效应——皇陵古老护陵阵法扩散出的些微威压。
地势在逐渐抬升,通道也时而扭曲得厉害。
后方追兵显然被这复杂地形和萧璟故意留下的些许误导信息拖慢了速度,但那股如芒在背的压迫感并未消失,反而因为距离的拉近而更加清晰。
尤其是冷血那道阴寒刺骨的神识,如同冰冷的探针,不时扫过萧璟藏身的区域,让他后颈汗毛倒竖。
突然,一股凌厉无匹的锐气撕裂了通道内沉滞的空气,带着尖啸直袭萧璟后心!
是冷血,他不再满足于追踪,隔空斩出了一道试探性的剑气!
剑气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内被放大了数倍,所过之处,石壁上留下深深的焦黑划痕,碎石齑粉纷纷扬扬。
避无可避!
萧璟甚至能感觉到那剑气切开空气时带来的冰冷切割感,已经贴近了他的背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怀中的轮回心镜,毫无征兆地再次轻轻一震!
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
与此同时,萧璟福至心灵,一个极其大胆、近乎荒谬的念头电光般划过脑海。
他没有向两侧扑倒——那会撞上坚硬的石壁——而是在剑气及体的最后一刹那,将刚刚恢复少许、本就微薄的魂力,猛地抽调一部分,不是防御,也不是攻击,而是以一种玄之又玄的方式,尝试去“接触”那道袭来的剑气!
并非硬抗,而是如同将一滴水投入奔涌的激流,尝试去“引导”和“折射”。
轮回心镜的镜面,在他的感知中,似乎对外界袭来的这股充满恶意与杀伐之力的能量,产生了某种本能的、极其细微的“映照”与“扰动”。
他紧守灵台一点清明,将那魂力化作无形的“镜面”,迎向剑气。
“嗡——”
脑海中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相触的颤音。
那道本已锁定他背心的凌厉剑气,在接触他魂力引导的刹那,轨迹发生了肉眼难以捕捉、却真实存在的极其细微的偏折!
就像光线穿过不平整的水面,发生了一丝弯曲。
“嗤啦!”
剑气擦着萧璟的左肩肩胛骨外侧掠过,凌厉的锋芒瞬间撕裂了他本就破损的衣袍,带起一溜布屑,甚至在皮肤表面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白痕,但终究……没有切入皮肉!
“呃!”萧璟闷哼一声,并非因为疼痛,而是魂力瞬间的剧烈消耗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眩晕感。
他脸色一白,手脚都差点软掉,但求生的意志让他强行稳住,继续向前爬。
“嗯?!”后方传来冷血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疑惑的冷哼。
显然,这势在必得的一击被如此诡异地“躲”过,超出了他的预计。
虽然隔着距离和复杂地形,神识探查不甚清晰,但这种失手本身,就足以让这位以杀伐果断著称的铁鹰卫副统领心生警惕。
追兵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瞬,紧接着,更加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而且……分散开来!
他们似乎在调整策略,不再一味直线追击,而是试图从其他可能连通的支道进行包抄!
萧璟心中警铃大作。
不能再这样被动逃窜了!
他猛地一咬牙,舌尖尝到一丝腥甜,强提精神,从怀中摸出仅剩的两枚“地气模拟源”。
没有时间去设定延迟了。
他眼中厉色一闪,指尖灵力狠狠刺入两枚装置侧面的启动凹陷点,然后用尽臂力,将它们一左一右,狠狠掷向通道两侧相对干燥的石壁缝隙中!
“爆!”
两枚特制的金属装置几乎同时撞在石壁上,外壳碎裂,内部被提前强行激发的灵能核心瞬间过载,释放出远超苏璃设计时预想的、狂暴而不稳定的灵能波动!
它们不再是温和的“模拟源”,而变成了两颗微型的、混乱的“地气炸弹”!
“轰!轰!”
并不剧烈的爆炸声响起,但灵能乱流猛地扩散开来,冲击得狭窄通道簌簌发抖,灰尘碎石如下雨般落下。
更重要的是,那两股强烈、混乱、却极其“逼真”的虚假地脉异常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轰然爆发!
刹那间,整个地下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一下。
不仅仅是通道本身,连上方更深处、属于皇陵外围的岩层和土层,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地气扰动”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嗡——嗡——嗡——”
低沉、悠长、带着金属质感的钟鸣,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彻在神魂层面,穿透了厚厚的岩层,清晰地传到了这片地下区域的每一个角落!
钟声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古老的威严与警示的意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持续地回荡。
追兵的脚步声,猛地一滞。
萧璟趴在一地的碎石和污水中,大口喘息,魂力耗尽带来的虚脱感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行撑着,侧耳倾听。
身后,那原本紧追不舍、杀气腾腾的动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远处那低沉而持续的、不知来自何方的钟鸣,如同皇陵沉睡巨兽缓缓睁开的眼皮,投来冰冷的一瞥。
几秒钟后,一个压抑着惊怒、冰冷刺骨的声音,穿透寂静,远远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陵……示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