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要塞,清晨。
山间的薄雾缠在山腰,迟迟不肯散尽,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顺着山缝往里钻。
呼呼的山风扫过城墙,把插在垛口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声响沉闷,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城墙上,守夜的士兵早已列队站好。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攥着硬弓,指尖死死扣着箭羽,不敢有一丝松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锁死山下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紧绷的神经绷到了极致。
连日连夜的布防、巡逻、加固城墙,所有人眼底都挂着浓重的青黑,脸上写满掩不住的疲惫。
站久了双腿发麻,冷风刮得脸颊生疼,可没有一个人弯腰松懈。
这里是南山要塞,是桃源村最后的屏障,他们退无可退。
“都打起精神!别犯困!”
赵虎披着厚重的铠甲,踏着沉稳的步子在城墙上来回巡视。
铠甲摩擦碰撞的脆响穿透山风,他刻意拔高了声调,语气铿锵有力,驱散着清晨的低迷。
“朝廷的大军今天大概率就到!咱们守的不是冷冰冰的城墙,是村里老老少少的性命!谁敢偷懒松懈,坏了大事,别怪我不留情面!”
他心里也清楚,兄弟们熬了这么多天早就累到极点。
可没办法,大战在即,半点马虎都能酿成大祸。现在哪怕硬撑,也得撑住!
“是!”
数百名士兵齐声应答,洪亮的喊声撞在山谷间,层层回荡,透着一股死战不退的执拗与坚定。
南山要塞,上午。
平静没维持多久,远处山路的尽头突然卷起漫天黄土。
风沙滚滚而起,顺着风向快速朝要塞逼近,隔着老远就能看见那片黑压压的人影。
一队人马骤然出现在视野里,足足三百骑。
人人身披精良铁甲,胯下战马高大壮硕,马身肌肉紧绷,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好马。
士兵手中的长矛泛着森冷的寒光,沉重的马蹄碾过土路,沉闷的踏地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凶悍气势。
“来了!敌军先锋来了!是朝廷的正规骑兵!”
瞭望哨的士兵瞬间瞪圆了眼睛,心头一紧,扯着嗓子高声示警,声音里藏不住紧绷的警惕。
林薇闻声立刻抬步,快步冲上城墙。
指尖抚上冰凉粗糙的城墙砖石,目光锐利如鹰,牢牢锁定山下逼近的骑兵队伍,快速扫视着对方的阵型与装备。
三百人,清一色精锐骑兵,队列规整、进退有序,绝非普通杂兵可比,是实打实的朝廷正规军。
林薇心底暗自吐槽:这帮朝廷兵马倒是舍得下本钱,刚开战就派精锐先锋来探底,果然没打算给桃源村留活路。
“村长。”郑雄快步走到她身侧,目光死死盯着敌军动向,压低声音冷静分析,“这是先锋探路的。人数不多,不敢真强攻,目的就是试探我们的布防、兵力和军备虚实,给后面的主力大军铺路。”
林薇微微颔首,压下心底的凝重,语气沉稳:“我看出来了。你是带兵的将军,战场调度全权交给你,我们按原计划来,不慌。”
郑雄神色一凛,沉声传令:“全军按兵不动,沉住气!放他们再靠近一点!待会只用箭矢还击,滚木、雷石一律不准动!这些重防御手段,是留给朝廷主力大军的底牌,绝不能提前暴露消耗!”
传令兵立刻奔走传命,城墙之上,所有守军瞬间屏息凝神,一张张弓弦缓缓拉满,箭尖对准山下,蓄势待发。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就等着敌军入套。
南山要塞,正午。
先锋骑兵一路疾驰,最终在距离要塞城门两百米的位置缓缓停驻。
为首的先锋官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居高临下地仰头打量着高耸坚固的要塞城墙。
看着眼前这群衣衫朴素、并非正规军的守军,他眼底满是轻蔑,嘴角勾起一抹张狂的冷笑。
他扬声高喊,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不屑:“区区一个山野要塞,一群种地的泥腿子也敢螳臂当车?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能死守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猛地抬手挥下,厉声下令:“全军放箭!全力压制!打碎他们的底气,摸清他们的底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百骑兵同时拉满弓弦。
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而出,密密麻麻如同漫天骤雨,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直冲城墙压来。
“放箭!”
郑雄没有半分迟疑,厉声大喝出声。
城墙上的桃源守军同时松手,密集的箭矢倾泻而下,迎着山下的箭雨对冲而去。
半空之中,敌我箭矢疯狂碰撞,嗖嗖的破空声此起彼伏,不少箭矢两两相撞、折落落地。
朝廷先锋本就只是试探进攻,压根没料到这群乡民守军的箭术如此精准、攻势如此迅猛,瞬间猝不及防。
短短片刻,十几名骑兵接连中箭,惨叫着从马背上重重摔落。
战马受惊,扬蹄嘶鸣,原本整齐的骑兵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先锋官脸色骤然铁青,心里又惊又怒:该死!这群泥腿子的战力,完全和情报里说的不一样!
“撤!立刻后撤!退出射程!”
他不敢恋战,慌忙下令撤退。剩余的骑兵慌忙调转马头,狼狈后撤,一直退到弓箭射程之外的安全地带,才堪堪稳住阵脚。
南山要塞,下午。
落败的先锋官带着残兵在山下平坦处安营扎寨,刚安顿妥当,立刻派快马信使火速向后方求援。
不多时,外出送信的斥候策马折返,躬身急报:“大人!后方三千主力大军已全员开拔,日夜兼程赶路,预计三日之后,便可抵达南山脚下!”
先锋官闻言松了口气,抬手摩挲着下巴,脸色愈发凝重。
方才那一仗,看似只是简单的箭矢对攻,却让他彻底摸清了对方的底子。
这南山要塞根本不是什么软柿子,防御周密、箭矢充足,守军训练有素、士气高昂,绝对是块难啃的硬骨头,绝非轻易能攻破的。
他思索片刻,沉声再度下令:“传令全军,今夜通宵轮守,加倍警戒,严防敌军深夜偷袭!再派一队精锐斥候,绕遍南山四周,仔细探查所有地形,一寸都不能漏!务必找出所有隐秘小路、备用入口!”
“是!”士兵领命,立刻转身下去部署。
他心里清楚,三千主力未至,此刻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只能耐心等候大军汇合。
南山要塞,傍晚。
夕阳西沉,漫天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际,昏黄的余晖落在山下连片的敌军营帐上,莫名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林薇静静立在城墙最高处,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营帐,看着敌军有条不紊的布防,眉头轻轻蹙起。
心里忍不住暗自感慨:这群正规军确实专业,败了一场不仅不慌,反而立刻扎营固守、探查地形,步步为营,太稳了。
反观他们,兵力、装备都远不如朝廷大军,唯一的依仗就是这座天险要塞。接下来的三天,只会越来越难打。
“村长。”赵虎走到她身旁,压低声音开口,“敌军已经彻底扎稳营盘,看这架势,就是打算原地死守,等三天后主力大军抵达,再合力强攻要塞。”
林薇轻轻点头,语气平静:“意料之中。他们区区三百先锋骑兵,兵力单薄,贸然强攻就是送死,等待主力汇合是唯一的选择。”
赵虎攥紧了手里的刀柄,心里憋着一股火气,按捺不住道:“村长!不如咱们趁他们刚扎营、立足未稳,连夜主动出击!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挫挫他们的锐气!”
林薇闻言轻轻摇头,瞬间否决了他的想法。
她心里清楚,赵虎勇猛善战,就是太沉不住气,太想打一场胜仗提振士气。
“不行。”林薇语气坚定,冷静分析利弊,“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南山天险,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主动出城迎战,就是弃险出战,把自己的优势白白丢掉。”
“敌军是正规军,近战骑战能力远胜我们,一旦野外交锋,我们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刚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死守不出,以守耗敌。等青衣客的起义军完成侧翼埋伏,届时前后夹击,才能一举击溃敌军,一战定局。”
赵虎听完瞬间豁然开朗,满脸愧疚地拱手道:“是我冲动了,村长,我考虑不周。”
林薇缓了缓神色,问道:“起义军那边,有新消息吗?”
“有!”赵虎立刻回话,“青衣公子已经传信,起义军所有兄弟都已在周边山林埋伏到位,就等朝廷主力大军发起总攻,立刻从侧面突袭,配合我们前后夹击!”
听到这话,林薇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有援军埋伏在外,他们就不是孤军奋战,底气瞬间足了大半。
青州府,深夜。
夜色浓如墨染,整座青州府万籁俱寂,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睡,唯独王富贵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王富贵端坐案前,指尖紧紧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脸色凝重,眉头死死皱在一起。
信上的字字句句,都让他心惊不已:朝廷遣三千正规军征讨南山,桃源村全员退守要塞死守,大战迫在眉睫。
他缓缓放下密信,指尖微微发凉,心底满是焦灼与不安。
没人比他更清楚,若无林薇,若无桃源村当初的鼎力相助,他的王记商号早已彻底覆灭,他如今的一切都是林薇给的。
如今桃源村有难,他岂能坐视不理?
“老爷。”管家轻手轻脚推门而入,低声禀报,“桃源村那边来人了,是青衣公子麾下的亲信,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求见。”
王富贵眼睛骤然一亮,立刻起身:“快!速速请进来!”
片刻后,一名青衣男子快步踏入书房,身姿挺拔,神色肃穆。
他对着王富贵躬身行礼:“王掌柜。”
王富贵连忙上前抬手搀扶,急切问道:“可是南山战事危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开口!”
青衣下属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朝廷三千大军围剿南山要塞,桃源村军民拼死坚守。我家公子命我前来求助,希望王掌柜能驰援一批粮食、箭矢、疗伤药材等急需物资,解桃源村燃眉之急。”
王富贵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声:“理所应当!我王富贵知恩图报,林村长于我有再造之恩,桃源村有难,我绝不可能袖手旁观!我帮桃源村,纯粹为报恩,别无图谋!”
他坦荡利落,重情重义,这番话字字真诚。
青衣下属微微颔首,随即神色愈发凝重,语气沉重道:“王掌柜高义,我家公子素来敬佩。但今日我必须如实告知您一件事,关乎您整个商号的存亡。”
王富贵心头猛地一沉,瞬间生出不好的预感:“何事?”
“朝廷此次征讨桃源村,除了攻破南山要塞、镇压乡民之外,还有一个目的——清算所有与桃源村有往来合作的商户。”
青衣下属目光锐利,直白道:“您与桃源村常年深度合作,朝野之上早已登记在册。此战过后,朝廷必定会借机追责,轻则罚没财物,重则直接查封王记商号,抄家问罪。”
“朝廷的手段,素来斩草除根,绝不会留半点余地。”
王富贵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来,脸色瞬间惨白,失声低语:“他们……他们竟然如此赶尽杀绝?仅仅是合作往来,也要株连打压?”
他心里又寒又怒,只觉得朝廷昏庸无道、刻薄寡恩。
青衣下属继续劝道:“我家公子有言,只要王掌柜此刻坚定站在桃源村这边,倾力相助,战后我起义军必倾尽所有力量,保您商号安然无恙、基业长存。可若是您选择中立观望,战后朝廷清算,您绝无幸免可能。”
书房瞬间陷入死寂,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富贵缓缓坐回椅上,指尖微微颤抖,陷入了艰难的抉择。
一边是倾家荡产、身家性命的巨大风险,一边是救命之恩、道义良心。
两难抉择,压得他喘不过气。
南山要塞,深夜。
夜色漆黑一片,无星无月,凛冽的山风愈发刺骨,呜呜地刮过城墙,带着肃杀的寒意。
林薇依旧站在城头,未曾离去。
她静静望着山下敌军营帐零星摇曳的灯火,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剩笃定与坚韧。
说实话,心里不是不慌。
对面是三千久经沙场的朝廷正规主力军,装备精良、粮草充足、战法娴熟。
而他们只是一群乡民、猎户、普通百姓,临时组建守军,硬抗朝廷大军,怎么看都是以弱搏强、胜算渺茫。
可慌没用,退更没用。
身后是桃源村所有的父老乡亲,是他们唯一的家园。
她是一村之长,所有人都看着她,她不能乱,也不能退。
“村长。”
郑雄踏着夜色走上城墙,打断了林薇的思绪,语气沉稳笃定:“全线防务已经部署完毕。滚木、雷石、火油、箭矢全部储备充足,山下陷阱尽数加固完善,士兵轮班值守、各司其职,全天无休,随时可应战。”
林薇转头看向他,轻声问道:“郑将军,你实战经验丰富,依你看,三天后朝廷主力大军抵达,会用什么方式强攻?”
郑雄沉思片刻,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按照正规军的打法,他们不会贸然猛攻。先是反复派斥候探查漏洞,再用小股兵力轮番骚扰试探,摸清我们的防御弱点后,再集中主力全力强攻。”
“南山两侧悬崖陡峭,攀爬难度极大,正面强攻是主流打法。但我们必须提防阴招,挖地道偷袭、山下火攻熏城,都是敌军最可能用的手段,这两处漏洞必须死死守住。”
林薇闻言,心底暗自警惕。
果然,正规军打仗从不硬碰蛮干,全是算计和战术,处处都是陷阱。
她握紧掌心,眼神愈发坚定,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不管他们用光明打法还是阴诡伎俩,我们都只有一条路……死守。寸土不让,一步不退。”
郑雄看着眼前身形单薄、却气场坚韧的林薇,心底满是敬佩。
大敌当前,全村人心惶惶,是这个姑娘从头到尾稳住大局、运筹帷幄,撑起了整座要塞、护住了所有人。
他沉声道:“村长放心!全军将士同心同德、誓死死守!只要我们军民一心、上下同欲,就一定能守住南山要塞,护住所有乡亲!”
林薇抬眸,望向漆黑幽深的山林,眼底亮起微光。
她相信战友,相信援军,更相信绝境之中,自有生机。
“嗯,我们一定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