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弧后勤楼梯比教辅楼主梯窄得多。
台阶边角都磨圆了,中间略凹,像长年被箱子、板车和一捆捆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压着过。
邵泽川在前面带路,没走正中。
还是那种东弧老人习惯的贴边下法,鞋底只踩台阶外沿。
“为什么不走中间?”
陈照野压低声问。
“中间回声直。”
“边上吃声。”
这回答很东弧。
连下楼都要先想声怎么走。
两人很快到一层半拐角。
这里没有正式门牌,只有墙上一个几乎褪没了的蓝箭头,指向“后勤旧物暂收”。
箭头下头,就是邵泽川说的晨页投口。
投口很矮,半嵌在墙里,外面挂着一只旧塑板夹。
白天大概真有人在这里取晨页。
此刻板夹半开,夹着三张薄页。
最外一张是普通清扫页。
第二张像旧物回收晨单。
最里那张,灰口,页角标着:
`一后 / 听辨七`
找到了。
可陈照野没有立刻去抽。
他先把 `已收红边` 副联拿出来,压到板夹最外层。
这样任何人一抬眼,先看见的就会是:
上游已经收边。
这张灰口晨页不是随便谁还能顺手带走的。
邵泽川很轻地说:
“现在抽。”
陈照野手指刚碰到灰口晨页边,忽然停住。
纸感不对。
太轻了。
他把那一角慢慢抽出来。
页还在。
可最关键的中段,被人整整齐齐撕掉了一条。
不是暴力扯裂。
是沿着原本就压好的折虚线,先折,再撕。
撕走的正好是“接收物”和“挂后去向”那一栏。
只留下抬头、课次和下头半句:
`先认边响,不认主句`
陈照野一瞬间就明白了。
他们晚了半步。
这张页不是还没动。
是已经被人提前来过,取走了最要命的那一截。
整页没全拿走,是为了不让上面立刻发现。
只撕走中段,是因为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整张页。
只是那条能让某只物顺着它往下挂名的接收栏。
邵泽川脸色一下白了。
“晨接条。”
“什么?”
“一层听辨练不用拿整页。”
“值守真正会带走的,是中间那段晨接条。”
“那段条一撕,剩下整页还夹在这儿,也像没被动过。”
陈照野迅速把残页翻到背面。
背面果然有一行极淡的压格:
`晨接后撕`
旁边还压着更浅的编号:
`七-二`
邵泽川吸了口冷气。
“不是一张。”
“什么不是一张?”
“听辨七的晨接条,至少有两小条。”
“`七-二` 说明被撕走的是第二小条。”
“第一条要么已经先用了,要么还在别处。”
陈照野把指腹按在 `七-二` 旁边,能摸到一点很浅的凹痕。
那不是写字留下的。
像两张细条曾经叠在同一个位置,被夹板压过一夜,下面那条被抽走后,上面仍留着一点窄窄的空印。
缺口比他想的更小,也更要命。
陈照野当机立断,把残页整张抽出,连同 `已收红边` 副联一起重新夹回最外层,故意让任何后来者一看就知道:
这口已被上游收住,别再顺手来拿。
可这只能挡后手。
已经被拿走的那条,仍在楼里。
就在这时,陈书禾那头的电话忽然从他外套里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铃。
是之前旧壁挂电话断开后,她用短信样的短报码打进来。
只有四个字:
`白线球头`
后面跟着一行更短:
`断口有蓝灰纤`
蓝灰纤。
陈照野一瞬间想起老秦说的灰蓝袖口、被服间旧后勤布料,还有样铃被从白布里拆下时那只可能来不及完全收干净的断线头。
邵泽川看他脸色变了,低声问:
“怎么了?”
“书禾找到白线头了。”
“那不是好事?”
“她说断口有蓝灰纤。”
邵泽川也一下反应过来。
“不是普通白布。”
“是东弧后勤旧布。”
这说明把样铃从病区白布里拆出来,又往楼里下一层送的人,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带着东弧自己那套灰蓝旧后勤布。
不是临时在院端现找壳。
是两边早有对口。
一只手在病区拆白线。
另一只手在楼里接晨接条。
两边本来就是同一条链。
他把手机贴回掌心时,怀里那张残页边正好硌在肋下。页中段被撕开的那道虚线毛口起得很齐,纤维全朝同一边倒,不像忙乱里硬扯,倒像有人先用指甲把折线一点点起开,再顺着压格平平整整撕走。能把晨接条撕得这么干净的人,多半早就知道这一页该从哪一格下手,不是临时撞见以后才想起拿。
陈照野慢慢抬头,看向一层走廊更深处。
那里很暗。
只有尽头某间小屋门缝下,漏出一线几乎看不见的灰白光。
像真有一堂不该这么早就亮的小课,正在等一只已经被改名的小铜物。
他把残页塞进怀里,声音压得很低:
“缺的不是页。”
“是已经被人拿去对物的那一条。”
邵泽川握紧了拳。
“那现在去哪?”
陈照野看着那线门缝光,几乎没有犹豫:
“去找听辨七。”
那道门缝下漏出来的灰白光很薄,像不是有人正大光明开了灯,更像有人只拧亮了一只够看页、够认物、又不至于让整条走廊都发现的旧台灯。
这比整间屋子通亮还让人不安。
因为它说明里头那只手也清楚,自己做的事见不得正光。
可即便这样,它还是先来了。
先把晨接条带走。
先在天亮前等一只已经被改轻、改小、改得快认不出原样的旧铜物。
陈照野没再说别的,先把残页往怀里压稳,顺着那线灰白门缝光走了过去。
走廊里没有别的亮处,只有那一小线光一直贴着地面,把门下积灰里一条很窄的亮带照出来。
亮带边上还压着两三个很浅的圆点印,像有人先把什么小而硬的东西短短搁过,又很快提走。旁边一丝蓝灰纤维挂在门框下沿的毛刺上,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和陈书禾短信里提到的断口纤维颜色一模一样。
邵泽川蹲下去看了一眼,没碰,只把手悬在那丝纤维上方半寸。
“刚过。”
“灰还没回平。”
越往前,越像前头等着他们的不是一场大事,只是某只低阶课室里有人提前开了台灯、摆好了小物、正等晨页来认一次普通不过的旧铜响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