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一个人下去。”
最先反对的是沈微白。
不是情绪。
是判断。
“后勤楼梯拐角那种地方,不是只拿到页就算完。”
“拿完以后,谁来证明你拿的是该收的晨页,不是你自己越层插手?”
陈照野知道她说得对。
东弧这种地方,做对一件事从来不够。
你还得留下一条能证明“我为什么能这么做”的痕。
不然明天一早,系统会倒过来把你今天的正确动作写成越权乱拿。
费知远把桌上的红条轻轻一拍。
“所以先收这个。”
“什么?”
“红条副边。”
他从封册口那只木柜底层又抽出一张极细的半联纸。
纸比封条软,比晨页硬,角上有红边,却不完整。
像专门给已经入了封册边、又还没正式终封的课,往外带一口“先收”用的。
上头原印只有四个字:
`已收红边`
下头空白两行。
费知远边写边说:
“这不是第二张封条。”
“是封册边收口后的外带副联。”
“谁拿着它去收下放页、挡缓口、拦晨课,都不算空手伸。”
“因为它代表上游已经先收。”
陈照野明白了。
这张副联,不是去替代红条。
而是把“上面已经封边收口了”的状态,往下游各只手面前先亮出来。
有了它,你去拿那张灰口晨页,就不是第五课一时兴起越层抢页。
而是去收一张本就不该继续放出的下放页。
费知远很快补上两行:
`B-2 夜内待封`
`先收下放页`
然后把纸递给陈照野。
纸还带一点新墨潮气。
他接过时,指尖像也跟着一凉。
杜衡盯着那张副联,终于露出一点难以压住的烦。
“你连副边都敢开?”
费知远头也没抬:
“你连病区旧边口都敢借。”
“我开个副边,算什么。”
这句话不高,却把整个晚上攒下来的那点硬气狠狠干出来了。
不是费知远突然强了。
是他终于也被逼到,明白守底纸早就不够。
杜衡没再说话。
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张副联上。
像很清楚,这纸一旦跟着陈照野下楼,后面很多原本还能模糊成“只是下一层正常晨页”的东西,就会被当场挑明。
沈微白很快做了决定。
“我和你去。”
“不。”
陈照野先拒。
“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第五课还得有人盯杜衡。”
“我拿页,他可以不动。”
“我一走,他也可以动别的夹、别的口、别的批。”
这话说得很准。
杜衡这种人,最擅长的不是跟你正面争同一个点。
而是你去救下一层时,他在上一层悄悄另换一页。
费知远也点头。
“她留。”
“我也留。”
“邵泽川呢?”
邵泽川低声答:
“我带你认楼梯拐角。”
这安排才算稳。
一个认路。
一个拿副联收页。
上头还留两只最懂第五课话的人盯着杜衡。
电话那头,陈书禾忽然说:
“我这边也不能只守洗间了。”
“为什么?”
“因为铃既然移位,被服间第三排左二和左三都空过,说明它可能已经往楼里旧响件槽走。”
“老秦去盯第三排影。”
“我去找那只白线球头。”
“什么球头?”
“样铃系的白线头如果是后来拆的,线会有新断口。”
“找到线头,就能知道它是往哪种挂件上改。”
又是陈书禾的路。
不去空想谁拿了铃。
先找断口。
找一只手必然来不及完全抹掉的物证。
陈照野听见这句,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院端那边不是被动等消息了。
陈书禾和老秦也已经开始从“堵路”转成“追改壳”的阶段。
邵泽川这时已经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
“现在能走。”
“再晚一刻,晨层清扫会先上半层。”
“到时候后勤楼梯拐角就不干净了。”
所谓不干净,不是脏。
是人多眼多,很多本来只在夜里运转的旧页口,一到清晨半明半暗时最容易被顺手看到,却又最难解释你为什么站在那里。
陈照野把那张灰口晨页先藏好,再把 `已收红边` 的副联贴身放进内袋更靠里的地方。
那张纸比他想的轻。
却像比许多硬物都更沉。
因为它不是证据。
它是命令。
是上游终于第一次明确告诉下游:
这东西先别再往前送。
临出门前,杜衡忽然说了一句:
“你就算收了晨页,也未必只剩那一张。”
陈照野回头看他。
“你是提醒我,还是威胁我?”
杜衡没答,只看着他。
“有些东西,一旦教过一次。”
“页没了,手也还记得。”
这句话比前面许多话都冷。
因为他承认了。
低阶可辨课最危险的,不只是物和页。
还有已经学过的人手。
可也正因为他说了这句,陈照野反而更确信自己得先把那张晨页收掉。
至少别让明早再多出一只新手,沿着 `先认边响,不认主句` 这条线,学会怎么把别人的旧伤拿来练手。
邵泽川把门拉开一线。
楼里灯色更淡了些。
还没到天亮。
可旧校区那种清晨前最虚的一层白,已经开始从窗缝和走廊尽头慢慢渗进来。
陈照野跟着他出门前,费知远在后头补了一句:
“记住。”
“先收红条,再收晨页。”
“要让下面那只手看清楚,你不是来偷页。”
“你是来收口。”
陈照野点头,转身下楼。
他知道,这一趟要拿回来的,不只是一张薄纸。
而是明早整整一层课,准备接住 `B-2` 的那只手。
楼梯口的风比第五课里更冷一点。
不是因为夜深。
更像越往下,这套课越不讲大词,只讲怎么把东西顺过去。
陈照野把副联按在衣内,能感觉到那点还没完全干透的墨意贴着心口。
很轻。
却像一块临时压上的小铁片,提醒他这一趟不是去猜。
是去收。
不是去看看楼下到底有没有问题。
而是赶在天亮前,把已经准备好接问题的那只手,先从页上掰开。
他甚至能想见,若今晚慢这一脚,明早楼里的人看见的就不再是一条带血的旧线。
只会是一张按晨页做事的小条,和一只谁都能说不出原来属于哪口的大概旧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