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脊棚的灯,正常该是三点散挂。
上棚一盏偏左,矮棚一盏压中,下棚那口药棚一盏吊低,既给夜里运梁的人认口,也故意不照全棚,留着哪家来、哪家走都别看得太明白的余地。
可今晚不对。
上棚那盏灯没偏左,而是被人挪到了檐下正中。
矮棚那盏也没有吊低,反而收得更高,像故意要把棚前那小块泥地照亮。
这不是断脊棚自己平时的习惯。
更像棚里早有人在等,而且不怕夜路人一眼看见自己占了位。
陆平梁脸色立刻变了。
“有人压棚。”
他嘴上说得平,可脚下已明显快了半口。
薄七却先一步把他拦了下:
“你现在直冲,只会把棚里的人惊成两边都要先动手。”
陆平梁咬了咬牙。
他不是不懂这个理。
只是断脊棚是他背后的活路,一看灯位被改,就本能往前扑。
燕沉舟在旁边低声道:
“看看谁敢把灯挂得这么正。”
“敢这么挂的,要么是完全不怕你回棚看见,要么就是想让你一眼就看见他已站稳。”
这两种,都不是临时摸进来的散客。
灰雀已经猫着腰先往更高的草坡上绕了两步,从上往下看了眼,回来时脸色更沉:
“棚前停着一匹灰骡,两个人在上棚檐下坐着。没大亮火,只点了棚灯。还有个瘸腿老头在矮棚门边,像棚里原先看药的梁嫂爹。”
陆平梁听到“梁嫂爹”还在,眼神倒稳了一点。
说明断脊棚还没被彻底吃空。
至少原先的人还没全被清出去。
薄七道:“认得坐檐下的么?”
灰雀摇头:“衣裳不是白尾坡那种短褂,也不像听骨客的梁布衣。更像……北边路上的旧皮袄,可料子收得太净。”
顾铁衣低低吐出一句:“营外中人。”
不是正营。
却比白尾坡和听骨客更像沾着北府外路那口规矩的人。
陆平梁沉着脸道:“若真是中人先压棚,那后梁路已不算净了。”
“那就不走棚前。”薄七干脆道,“你们棚有没有侧口?”
“有。”
“上棚背后有一条放坏梁的黑沟,能进药棚后窗。”
“谁熟?”
“我。”
薄七点头:“那你带灰雀、唐七从黑沟摸进去,看棚里剩几口自己人,矮棚门边那老头还能不能说话。”
“纸匠留外头辨棚灯有没有旧记。”
“顾铁衣跟杜回尺别动,压在这片背风石后。”
“燕沉舟跟我看前灯。”
这分法极快,也极准。
陆平梁虽然想自己直扑上棚,可听见薄七把活分成这样,反倒没再争。
因为她不是要抢断脊棚的主。
而是真在用最少的人、最短的时间,把这口被压了灯位的棚先看清。
众人迅速散开。
燕沉舟跟着薄七伏低往前,借着一排半塌旧梁和夜草,慢慢摸到能看清棚前泥地的位置。
这一看,果然不对。
上棚檐下坐着的两个人都没配大件。
一个披短皮袄,膝上横着一根细长竹匣;另一个更瘦,穿得竟像个普通过路账手,右手一直缩在袖里,不露。
可真正叫燕沉舟心口一紧的,不是他们坐得稳。
而是棚前泥地上,正立着一块小木牌。
牌子歪斜插着,不大,像随手写的。
可上头只有四个字:
乌牌可验。
这四个字在棚灯下并不醒目。
可看清的一瞬,已经足够把所有前头线索狠狠干钩住。
乌牌。
不是乌行砚三字全写。
只写“乌牌可验”。
像有人既知道他们会追乌行砚这条边牌来,又故意只把话放到“知道这是一张牌”的程度。
再往深半口,便要你自己进棚来问。
燕沉舟盯着那块牌,脑子里转得飞快。
挂这牌的人,显然不是白尾坡那类粗买命的手。
也不是只会听空探口的散客。
他懂得拿什么字能把这群人真正钩进来。
而且懂得只写四个字,不把自己底漏干净。
薄七在旁边也看清了,声音低得只够两人听见:
“这人不怕你不进。”
“他怕的是你太快看穿他。”
燕沉舟目光从牌上挪到那两个檐下坐着的人。
披短皮袄那个一直没说话,像主子却又不像主子。
真正危险的,反倒像那个把右手一直缩在袖里的瘦账手。
因为他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在等一群被追了一夜的人来投路。
倒像在等一张本就该回到他手里的旧牌。
就在这时,黑沟那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夜鸟短叫。
是灰雀递回来的信。
一短一顿,再一短。
人还活,棚里没空。
意思是断脊棚自己的人没死绝,但棚里已不是他们原先完全说了算。
陆平梁那边很快也从黑沟给回第二声更低的石子响。
两下轻,一下重。
矮棚后窗能进。
薄七听完,立刻准备撤回去改从后窗入。
燕沉舟却在这时忽然按了她一下。
“等等。”
“怎么?”
燕沉舟眼神仍锁着棚前那块“乌牌可验”的木牌。
“他既然敢把牌立出来,就说明他料得到我们会从后窗、黑沟、侧口这些不正地方摸。”
“他真正想看的,不只是我们进不进棚。”
“他想看的是,谁会认这块牌,谁又会为了这四个字按不住步子。”
这块牌本身,就是眼下最大的一口“认手活口”。
谁被它钩住,谁就会先露出自己跟乌行砚这条边牌有多深的牵连。
薄七听完,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不能让顾铁衣头一个看见。”
“也不能让杜回尺先出声。”
“对。”燕沉舟道,“我进去。”
这不是逞快。
而是他已经看清:眼下这棚前立牌之局,跟前头三环骨壳、黑丝第一认、台心托摸手,本质上是同一类东西。
对方不是单纯摆情报。
是在摆一口会认人的局。
你若顺着“乌牌可验”这四个字直接一头扎进去,后头那只缩袖的右手,八成正等着看你会不会自己把路顺出来。
所以他得过去。
用已经学出来的“不顺”,把这口局的第一反应压住。
薄七盯着他看了一息,点头:
“行。”
“但你不是进去认牌。”
“你是进去看,谁在等牌。”
这句话像刀背,正好把眼前局面又敲正半寸。
到这里,乌行砚已经从烧残名册上的一团死谜,变成了一张仍在外验坡边路上被人等着、被人认着、被人拿来试手的旧牌。
而更大的风,还在牌后。
远处山背更高的地方,这时正有一线更冷的夜风斜斜压下来。
风里带着比断脊棚更远一点的味:
冷铁、旧油、牲口汗,还有一种很淡很淡、却让燕沉舟立刻想起第一页外验护皮的纸焦气。
那是外验坡那头的风。
它已经吹到了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