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梁既已有人先摸上来,便再没有拖的时候。
薄老六当场让灰雀把那截路人绑死在外廊角,不杀,也不问第二轮。因为再问,既费时,又可能把坡下的人真全惊上来。
“留着。”他道,“让后头追来的人知道,第一口截路没截成。”
这不是慈。
是把消息也当路用。
既然山下那拨黑手一直靠信骨、买命、半桶改手这种法子顺着风压局,那转骨台这边也得学会往外递自己的风。
截路人活着被绑在廊角,比一具尸更会叫后面的人起疑。
疑得多了,追的时候就会慢半口。
陆平梁把滑梁车彻底拆了。
长梁改短,重轮拆轻,只留最稳的两根主木做背吊撑。车尾那块杜回尺抓出五道白痕的旧板也没丢,反而被他截下来垫在软吊中段。
“这东西他抓熟了。”陆平梁一边绑绳一边道,“换新的,背路一惊,后面难走。”
这又是山外人的务实。
活路上,很多时候不是越新越好。
是越熟、越不再多起一口波,越好。
杜回尺被从滑梁车上转到软吊时,整个人只轻轻哼了一声。不是痛得多轻,而是已经没什么多余的力。薄七在他背架底下又补了一层热骨泥,顾铁衣则把骨轮旧箍短暂拿下来,压在吊带最容易磨到杜回尺左腕的位置。
“借你用一夜。”顾铁衣道,“明早还活着,再还我。”
杜回尺眼皮都没全开,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很轻的“嗯”。
像这句“活到明早”,对他来说已是很远的事。
顾铁衣自己则被燕沉舟和陆平梁一左一右架着。
他不肯上吊带,理由也简单:
“我背没坏到那份上,手还要留着防路。”
薄七看过他伤势,知道这老东西还能硬顶半夜,便不跟他浪费嘴。
纸匠和唐七先出。
一个认静口,一个认尾路。
灰雀压后半步,不离不贴,专听背后坡上和梁下风里报数。
陆平梁走最前,手里不是灯,是一截包了布的短钩。钩子不拿来打人,只在需要探梁脚、挪腐木、试吊轮时轻轻点两下。
薄老六把人全送到西背风槽入口时,终于停下。
这是一条从转骨台后心斜斜劈开的细槽,风比前坡小,却更阴。槽底不见泥,尽是烂梁、碎架、半塌的吊轮座和被风吹得干响的旧草。往下走三十来步,便是后梁旧路真正的第一口:
一截只剩半边护栏的瘸梁。
梁下不是谷,是更陡的断石和一排早废了的吊笼骨架。人若掉下去,未必立刻死,可多半会被挂在半腰,等后面追来的人自己来捡。
薄老六没有再多嘱咐,只把一小片折过三回的旧薄铜片塞到燕沉舟手里。
“若真到外验坡,先别找营门。”
“先找能认这个的人。”
燕沉舟低头一看。
铜片只有指头长,边口磨得很旧,正中不是字,是两短一长后又折半的一道缺口,像某种只给老修手看得懂的手路记。
“这是什么?”
“转骨台旧借片。”薄老六道,“不是谁都认,但认的人,知道你不是拿外验牌、不是来求门的。”
“你是来问旧手路为什么吃人。”
这话比给一张路图还重。
燕沉舟把薄铜片收进最里层,没说谢。
因为走到这一步,谢字太轻。
他只问:
“你一个人守得住?”
薄老六朝坡下那片已被夜风和远远报数声搅得不太安静的断山看了一眼。
“守得住半夜。”
“半夜后守不守得住,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那时该已经过了断脊棚的上口,不再回头看这台。”
这话像冷石。
硬,却给人把心口先压稳了半寸。
薄七没多话,只朝薄老六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兄妹告别,也不像徒手相送。
更像两只在一口旧台上各守自己活的人,确认下一步谁留谁走,谁都不拖。
队伍随即下槽。
瘸梁第一口最难。
梁面原本就被风、灰和旧轮铁锈磨得发滑,偏偏左侧半边护栏全断,右侧只剩两根发朽立柱。陆平梁先过,唐七压尾认找最不犯旧路的落脚点,纸匠则盯着梁下那些烂吊笼,看哪一只若真坠人,能给借半口命。
燕沉舟这回没有只顾脚下。
他一边扶顾铁衣,一边分心去看这条梁本身怎么“想带人走”。
这正是薄七和薄老六这些章里教出来的东西。
很多危险,不是站着等你踩错。
而是它本身就有一条最熟、最诱人的带人路:哪块木头看着更平,哪处斜风像能顺你一步,哪根旧绳像一搭就稳。
可真正会咬人的,往往就是那口“看着最顺”的地方。
梁过到一半,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铁哨。
灰雀立刻回头听了一息,低声道:
“转骨台那头有人上坡了。”
没人回头。
不是不想。
是这时候回头,整条梁都会知道你心乱了。
队伍只能更稳地往前。
过了瘸梁,便是半截烂吊笼。
这里反而得借车。
陆平梁把软吊上那两根拆下来的轻梁一搭,刚好卡进吊笼边口,再把杜回尺那口活吊顺着烂笼底慢慢送过去。笼子一边吱呀一边往下坠,像随时要散,可正因为它本就半死,反倒不再在乎再多压半口。
顾铁衣看着这一手,低声道:
“你平时没少用烂东西送活口。”
陆平梁也低声回:
“山外好路轮不到我们这种人。”
“能活命的,多半都是别人不用、别人嫌晦气、别人看不上眼的烂梁烂笼。”
这句话把山外这口气又压实一层。
不是大宗门、大营门、堂堂正正的上山路。
而是一群断骨、坏背、旧认缠身的人,拿别人不用的烂路、烂架、烂吊口,勉强拼出来的一点点活。
偏偏就是这点活,也开始被更大的手拿来筛腕、养手、递页、买命。
快到断脊棚上口时,前头风忽然一变。
不再是死山风。
而带上一点更杂的味:
药灰、潮木、断筋油、旧酒气,还有人常年在半湿棚底睡出来的那股发闷体温。
陆平梁低声道:
“到了。”
“前头看见那三道不齐的黑檐,就是断脊棚。”
灰雀却在这时猛地停步,脸色骤紧:
“不对。”
“上棚灯没按平时那样挂。”
“像……有人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