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听着短。
真落到热骨后槽里,却每一下都得掰着用。
唐七和纸匠先把后梁软吊理出来了。
那不是一张现成吊网,是用三道旧托带、两根包布老绳和半截还能转的窄轮临时拼成的“活口吊”。人躺上去虽不像滑梁车那样稳,却能在瘸梁、烂笼和半塌吊口间贴着山背慢慢滑。
杜回尺这种背路乱、不能再重震的人,正合用。
顾铁衣却不肯先上。
“我腿还能走,先让杜回尺。”
薄七也不跟他废话,只扔过去一团灰布:“外头把箍封上。”
顾铁衣腕上的骨轮旧箍若不遮,后梁那些半死吊轮和旧认路极可能顺着铜气来找。顾铁衣自己也懂这个理,便闭嘴抹灰。
燕沉舟则被薄老六拽到一旁最后交代:
“后梁路上,最怕三样。”
“一怕人急着抢前。”
“二怕旧轮顺着熟味回认。”
“三怕有人懂一点点旧手路,偏又只懂一点点,拿个半成的改手就敢在窄梁上跟你赌。”
最后一句还没落完,外廊西背风槽那头便响起一声极轻的铁刮石音。
那听着不像拖架。
是有人翻着瘸梁边的防滑铁片,试探着往上摸。
灰雀脸色骤变:“来早了!”
话音未尽,一道黑影已从外廊西侧那片被风刮得最凶的断梁口翻了进来。
来的不是大队。
先翻进来的只有一个。
可这一个,比先前听骨客抬架那六个都麻烦。
他身量不高,身上披着一件磨旧的短黑披,右手缠布,左手却戴着一只很怪的半掌铁套。那铁套不包全掌,只包住掌根和两指,中间外翻三道细齿,落梁时不抓不扣,反而是借那三道齿在旧木边上一擦,整个人便像顺着梁面原本那股下滑力,极轻地滑进了廊里。
燕沉舟一看便知道。
这显然算不上普通攀梁手。
这人左手那只半掌铁套,是专门拿来“顺梁借力”的。
他不是乱摸路,是真懂一点旧手路,才敢一个人先翻进来卡他们半刻前的出路。
薄七低声骂了一句:“又是半桶。”
那人落地后也不抬头,偏头像听风似地歪了下脸,随后便朝热骨后槽这边露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
“诸位忙着转路?”
“借个口。”
“杜回尺留下,别的我不拦。”
声音不高,像故意不想把后头更多人全招上来。
薄老六却比他更平:
“你拿什么借?”
“拿这道梁下的命。”那人抬了抬戴半掌铁套的左手,“我若在这儿把后梁第一口顺住,你们今晚谁都别想好走。”
这便是他一个人先翻进来的底气。
他图的从来不是杀光。他要用那只懂一点旧手路的改手,抢在前头把后梁第一口熟路顺死,让转骨台这边的人即便想走,也得在最狭那段梁上被迫跟他耗。
顾铁衣脸色发寒:“你是哪家的?”
“拿命做事,不挂家名。”
这回答跟坡下那拨没亮名的一脉相承。
越不挂名,越说明他们不是散贪,是后头那口真正怕杜回尺继续张嘴的黑手。
薄七脚下一动,便要先扑。
燕沉舟却比她更快半步,直接横到前面:
“这人左手给我。”
薄七一眼扫去,便知道他看明白了。
这人最可怕的,不在刀,也不在腿脚。
是那只半掌铁套和“顺梁借力”的熟路。
若让薄七直扑,当然也未必输,可一旦把他逼得整个人顺着梁面、铁片、风斜往后滑,后梁第一口就真可能被他先咬住。
燕沉舟要做的,正是这几章刚学会的那件事:
别跟对方最熟那条路正撞。
去校偏它。
那人见挡上来的竟是个年轻人,眼神里掠过一点极淡的不屑,左手半掌铁套已经微微压低,显然要借外廊那道斜木边再滑一回。
燕沉舟没等他先动。
他不拔刀,不拿针。
只是把裹在旧护腕夹层里的校偏骨猛地抽出来半寸,弧背朝外,往那人左手即将落梁的位置斜斜一贴。
燕沉舟这一贴,没冲他手去,只是贴住了那块最适合他顺梁借力的旧木边。
这一贴,看着像空。
可那人左手半掌铁套一落上去,三道细齿原本该最顺最稳地往下一擦,整个人借风便滑;偏偏校偏骨贴着的那一小口木边,恰好把他最熟的那道斜力逼歪了半分。
只半分。
却够要命。
铁套三齿一擦,发出的已不再是他预想中的顺滑细响,只剩一声让人牙根发酸的涩刮。
那人脸色当场变了。
因为他左手这只改手,吃饭吃的就是这一口顺。
这一口一歪,后面整套借梁、借风、借斜的动作全会乱。
他反应极快,立刻想靠肩和腰补回来。
可燕沉舟等的就是他补。
三钉虽已撤,改手那几章逼出来的“不顺”还在骨里。
他没去追那人手,只趁对方肩腰急补的一瞬,抬腿把那块本就被校偏骨逼歪半分的旧木边往下轻轻一踢。
木边不塌。
只是又错了半口。
那人左手半掌铁套一下彻底找不着原先那条熟路,整个人“哧”地往旁边一偏,肩先撞上廊柱,半边身子都露了空。
薄七这时才真正扑上去。
她没去砍,只是一掌压住那人左臂肘后,另一手两指飞快在他肩前、腕后各点一下,像点活,又像点死。
那人痛得脸都青了,左手半掌铁套“当啷”一声掉在木板上,竟还本能想往回抓梁。
可他最熟那条顺梁路已被校偏骨和燕沉舟一前一后逼歪,抓回去也只抓了一手空。
顾铁衣一步上前,膝盖狠狠干在他腰窝一顶,把人彻底扣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灰雀都看愣了一下,随即倒抽一口气:
“这就是校偏骨?”
燕沉舟自己掌心也还发麻。
这不是因为他赢得轻。
恰恰相反。
若他没看出对方那只改手最依赖哪一口熟路,再用校偏骨去逼歪那半口,方才薄七扑得再准、顾铁衣补得再狠,这人都可能已顺梁回滑,把后梁第一口卡死。
校偏骨第一用,不在“更强”。
它要做的,是让对方最信的那条顺路,突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稳。
这才是真正厉害、也真正阴狠的地方。
薄老六在后头只说了一句:
“记住这种用法。”
“后面你碰的,不会只有老托。”
被扣在地上的那人还想咬牙不吭。
薄七却捡起他的半掌铁套,只翻过掌根一看,便冷笑:
“倒不是不挂名。”
“是挂不起。”
铁套内沿,竟刻着一小道几乎磨平的旧记。
那并非家徽。
是一枚残缺的外验边牌口。
这人八成也是从外验坡那一类地方筛出来、却没真正被收进去的人。
半懂旧手路。
半废改手。
再被人拿来做这种截路买命的脏活。
顾铁衣低头看他:“谁让你来?”
那人脸色发白,硬撑着不答。
陆平梁却蹲下,只说了句更直的:
“你现在不说,后面他们会把你也当信骨递。”
那人眼神明显乱了一下。
他那一下眼神乱了,并不是因为怕眼前这些人。
是因为陆平梁这话扎中了真处。
给那拨没亮名的人做事,一旦事成不了,这种半桶改手最容易被反手灭口。
他喉头滚了半天,最后只挤出四个字:
“……右缺节指。”
这一下,连顾铁衣都不再多问了。
已经够。
截路人、信骨纸、杜回尺嘴里的挂牌人,全顺到同一只“右手缺一节”的旧中人身上去了。
而那人,不但没死,还已开始沿着这条山外路,反过来买命、截路、堵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