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路的决定一下,偏室里便没了空话。
灰雀出去辨坡位。
纸匠和唐七去拆后梁要走的软吊带和旧轮绳。
陆平梁则回外廊第一折,把自己带来的滑梁车和那几根还能用的稳梁木全卸下来,准备改成更轻、更不招眼的背吊架。
薄七在热骨后槽里守着杜回尺,不再追问,先让他那条背路别在这半个时辰里先断。
顾铁衣和燕沉舟则被薄老六叫到台心托旁。
不是要再开真物。
而是要把刚取出来的校偏骨,先学会怎么“藏用”。
“这东西后面不只拿来看。”薄老六道,“你们若今晚真要穿后梁旧路,它得先变成一口路上的手艺,不然带在身上只会变成招祸的亮件。”
他说着,把一块旧护腕内衬摊开。
内衬早烂得不成样,只留中间一层夹骨还硬。
薄老六把校偏骨沿着那层夹骨缓缓卡进去,只露最不起眼的一道弧边。
“看见没?别把它当刀,也别当针。它最值钱的地方,不是扎进去,而是贴到‘哪条路顺得太过’的那一线边上,让它自己不舒服。”
“人如此,托也是。”
顾铁衣冷冷道:“说白了,就是拿它去拆别人的顺手。”
薄老六瞥他一眼:“说得粗,理没错。”
燕沉舟把这手法一眼记住。
校偏骨不能像兵器那样直用。
它更像一把专门插在“过头之处”的薄楔。
对方若没顺过头,它也未必显出多大用;可一旦某条手路、骨路、托路太信自己那口熟劲,它便能把那股熟劲硬逼偏半口。
这时,外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笃”。
不是脚步。
像什么细东西钉在了木梁上。
灰雀立刻在外头压声喝:“别动!”
众人一齐过去看。
外廊第一折那根半露天的老梁边上,不知何时钉着一枚极细的白骨钉。钉尾缠一圈黑线,线头上挂着一片小得几乎像鱼鳞的灰纸。
不是箭。
不是暗器。
是信骨。
顾铁衣脸色一下沉下来:“真开始买命了。”
陆平梁把灰纸先用卸梁钩挑下,不敢直接手碰。纸一展开,里头只有一行极小的字:
杜回尺若今夜过后还会说话,断脊棚先断。
没有落款。
可这比落名更狠。
它不威胁转骨台,也不只威胁杜回尺,而是直压陆平梁背后那整串还没被哪家彻底吃死的断脊棚。
陆平梁盯着纸,半晌没说话。
手背上的骨筋却一根根都绷出来了。
灰雀低声骂道:“这群狗不敢上来动,就先递这种东西。”
薄七却道:“递得好。”
众人都看她。
薄七把那片灰纸捏到火边,眼也不眨地看着字慢慢卷起来:
“他越不敢亮名,越说明杜回尺嘴里还卡着真东西。”
“而且这东西,不止够燕沉舟问,也够断脊棚翻锅。”
陆平梁这才抬头。
眼里先前那点还想按着中人立场站一站的犹疑,几乎被这张信骨灰纸一起烧掉了。
“行。”
“那今夜我不只送路。”
“谁真敢顺着这张纸来断棚,我先拆谁梁。”
这话到这里,才算他真正立场落地。
不是嘴上站活路。
而是有人已经把刀递到他棚口,他再不站,就真只能等整棚被人拿去当筛腕送命的过道。
偏室这边气刚定下一点,杜回尺那头忽然又起了一声闷哼。
燕沉舟一回头,便见他左手五指竟又抓紧了车尾板,只不过这回不是往空里找线,而像在抓着什么不让自己掉回去。
他急忙靠近。
杜回尺眼皮掀开一丝,气若游丝:
“……有个……缺节指……”
“谁?”燕沉舟立刻问。
“挂牌……的人……”
“右手……少一节……”
说完这句,他整个人像一下被抽掉了气,背后黑木架也跟着猛地松了一截。
薄七立刻扑上去压架。
顾铁衣则一把按住他左腕,防止那口刚吐出来的旧认又反扯回去。
热骨后槽里一阵乱,却不是乱脚,是人人都在抢同一息。
薄老六低喝:“稳住,不让他这时沉。”
燕沉舟心里却已把那句死死记住。
挂乌行砚牌的人,右手少一节。
这比“谁都知道”实得多。
也是他们眼下摸到的,第一条能从“边名”“手路”“营里养腕”这些抽丝里,真落到一个具体人身上的肉痕。
陆平梁显然也听见了。
他脸色数变,最后只吐出一句:
“断脊棚下棚,以前有个收外验旧牌的中人,右手食指少半节。”
“可那人三年前就说死了。”
顾铁衣冷声道:“死没死,看你这张信骨就知道。”
三年前就“死”了的人。
如今可能还在替人挂牌、递信骨、买命。
外验坡与断脊棚之间,至少有一条旧牌中人的路并没断。
而这条路,很可能就连着燕照当年那张乌行砚边牌。
更麻烦的是,这种“本该死了却还在路上行事”的中人,往往不是只替一口锅做事。
他能递信骨给坡下那拨没亮名的人,也能把“转骨台真动了骨、杜回尺又开口了、断脊棚准备转人”这些消息顺着另一条旧牌路往外送。那样一来,今夜追在他们后头的就不止眼前这三拨风,还会有更多曾经靠外验牌、靠旧棚药、靠断梁路活命的人,被更大的名额和更硬的灭口价一起钩过来。
所以这张信骨真正可怕的,不是威胁本身。
而是它在告诉众人:后头那只右手缺节指,不但活着,而且还在替人管着一张会顺路撒网的旧牌桌。
灰雀这时又在外头低喝:
“坡下那拨没亮名的撤了两人。”
“不是退远,是往西背风槽绕。”
薄七转头就骂:“他们要截后梁路。”
今夜这帮人果然不是来虚吓。
信骨一递,梁后便有人动。
这是要先买命,再截路,最后把整口话都压死在山背里。
薄老六当机立断:
“不等后半夜。”
“半刻后走。”
“他们既然猜到你们要走后梁,那就得趁他们还没全占稳,把路先撕开。”
燕沉舟没说别的,只把已经藏进旧护腕夹层里的校偏骨重新卡稳。
到这里,他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接下来不是只要“去哪里”。
而是要带着一件能校偏的骨、一口半死的旧证、一个可能还活着的缺节指中人线索,从一群想把路买死的人眼皮底下,真的把下一条路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