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人都在盯杜回尺和坡下。
只有薄老六忽然看向陆平梁:
“断脊棚离外验坡多远?”
陆平梁先是一怔,随后立刻明白过来。
薄老六不是闲聊。
是在算路。
转骨台今夜既已被风吹明,后面再靠死守,最多只能争出一夜半夜。若杜回尺嘴里这些线真还要往下问,便不能一直困在这口旧台里等人围价。
而离北府旧修营外那条外验坡最近、又跟这些断手断骨人往来最杂的地方,恰恰就是断脊棚这种半修背半运梁的边棚。
陆平梁答得很快:
“若走明梁道,半日。”
“走后梁旧路,一夜。”
“可后梁旧路不是谁都能过,尤其顾师傅和杜回尺这种背上、腕上都带旧认的。”
顾铁衣哼了一声:“叫我顾师傅,套近乎就免了。”
陆平梁也不恼,只道:“我若真想套近乎,前头就不会把白尾坡、听骨客和坡下买命的话全带进来。”
这人还是那副做派。
不圆,不软,却总把话立在最能用的地方。
薄七在旁边冷声道:“断脊棚那边现在站哪头?”
这问题才是关键。
若断脊棚已经被外验坡、白尾坡或什么没亮名的人先按住,他们这群人过去,便等于把自己从一口围价的锅里送进另一口看似能藏、实则早已架好的锅。
陆平梁沉默片刻,终于说了句很直的话:
“站活路这头。”
灰雀在外头轻轻“啧”了一声。
这回答听着像空话。
陆平梁却接着往下拆:
“断脊棚不是一家,是三道旧棚接成的一串:上棚修背,下棚换梁,中间那道矮棚管药和吊口。谁来都能落半只脚,但谁也吃不整。”
“这些年我们替北府外验坡送过断背人、抬过坏梁、运过外验牌,也替白尾坡和山下散匠送过活件和死件。说白了,谁给活,棚就往谁那边偏一偏。”
“可真到要把整棚都卖进哪家锅里,还没成。”
这就够了。
不干净。
却也没被彻底吃死。
这类地方反而最接近他们眼下真正需要的落脚点:不正、不净、人人都带点账,但恰好还没被一张名册彻底记穿。
薄老六继续问:“杜回尺跟你什么账?”
“不是我的账。”
陆平梁看了眼车尾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声音头一回真沉了些。
“是我阿姊的账。”
偏室里几个人都没打断。
陆平梁便往下说:
“我阿姊早年坏过一回背,抬梁塌下来压的。那会儿断脊棚还没立,我跟她都在北坡给人扛废托。坏背之后,谁都说她废了,送去外验坡也是先筛死,不值得。”
“是杜回尺那时私下改了她那口外验簿,把‘背断不可过’改成了‘先试吊口’。就那一笔,才让她多活了两年,后来死在别处,不死在坡口。”
顾铁衣冷声:“记簿手改一笔救人,也改得了很多人去死。”
“我知道。”陆平梁没躲,“所以我推他来,不是觉得他干净。是觉得他该活着把该说的说完,再决定算不算账。”
这话不漂亮。
但分量够。
因为它把陆平梁这个人从“来递价、来借骨、来护人”的模糊里往前推了一点。
他不是单纯的中人,也不是突然发善心。
他是个背着旧人情、又隐约知道自己脚下那道断脊棚路正在被更脏的锅顺手利用的人。
这类人,在眼下这片山外,很有用。
也很危险。
燕沉舟忽然问:“你阿姊那一笔,杜回尺后来收回去了吗?”
陆平梁看他一眼,明白他问的不是家事,是在看杜回尺改簿这人,到底是偶尔心软,还是手上一直留着某种不肯全顺规矩的毛边。
“没有。”陆平梁道,“他后来自己也说过,外验坡那套簿一旦改了,最好别回看。你回看一次,就得再补两笔,把先前那点活路一并填死。”
顾铁衣闻言,眼神更阴了。
“那倒像是他会做的事。”
杜回尺在车尾微微动了动。
像是听见“改簿”“不回看”这种话,脑子里又翻起某张他自己也不愿再看第二回的旧页。
他艰难地吐了口气:
“簿……不是纸……”
“是路……”
“一改……后面……都得跟……”
燕沉舟听见这句,心里更定了半分。
这跟他如今学到的“手一顺,后面的路都跟着走”其实一模一样。
簿不是单独一张纸。
手也不是单独一根骨。
一处改,后面全跟。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眼下得先从改手、校偏、背页骨这一层下手,而不能只把所有事都看成谁在纸上写了几笔。
灰雀这时从外头又闪回来半步,脸色紧绷:
“坡下开始换站位了。”
“白尾坡那三人退到左边断树口,听骨客那帮人往后缩,倒是那拨没亮名的,往正坡抬了口小架子,看着像不是要冲上来,是要放什么远东西。”
顾铁衣立刻道:“远东西不是箭,就是听盘。”
薄七眯起眼:“也可能是买命的信骨。”
陆平梁脸色一沉:“他们要真在坡下亮信骨,断脊棚那边也会收到风。后半夜前,整条后梁路都会知道转骨台这里有一口会漏旧名、又动了真骨的活局。”
这便不能再拖了。
薄老六终于做了决定:
“今夜后半段,不守台,转路。”
灰雀先一惊:“这就走?”
“不然等明早一坡都是锅,谁都能来舀一口。”薄老六道,“转骨台我守得住台,守不住风。”
顾铁衣看了他一眼:“你不一起?”
“我若一起,台立刻空。山下那帮人见不到旧脾气,反而更敢追。”
这句话很短。
却已经把接下来最硬的一步说清了。
薄老六得留。
至少今晚得留在转骨台,替他们把风往自己这边再扛一扛,替后梁旧路争一截没那么快被踩烂的时辰。
薄七却道:“我送。”
顾铁衣皱眉:“你走了,这台怎么守?”
薄老六道:“我一人够守半夜。后半夜他们若还敢真压上来,守的就不是台,是让他们知道这里不是空壳。”
“薄七跟你们走,比我有用。”
他说得没半点多余。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接下来若真要往断脊棚、外验坡那条更脏更细的手路里钻,队里需要的不是另一个老守台匠。
而是薄七这种懂三钉改手、懂假顺、懂校偏骨怎么碰活人的现场手。
陆平梁见他们动了真转路的心思,也不藏着了,干脆把断脊棚后梁旧路拆开讲:
“后梁旧路不走正坡。出转骨台后,从西背风槽下去,经过两口废吊架、一段瘸梁和半截烂吊笼,最后从断脊棚上棚背面进。”
“这一路不能多灯,车也不能原样走。”
“杜回尺得下滑梁车,改挂软吊。”
“顾师傅若跟,也得先把腕上的旧箍外头再封一层灰,不然后梁那些半死的旧吊轮会顺着铜味找。”
燕沉舟听着,心里已开始跟着过结构。
这路不好走。
却是活路。
更关键的是,路后头还有两个硬钩子:
断脊棚。
外验坡。
第一卷里烧残名册上的“乌行砚”,眼下坐实的“背页骨”与“营里养的是腕”,都在把他往那边逼。
他这回没再等别人替自己做决定,只看着薄老六道:
“我走。”
“但不是为了躲。”
“我是去把乌行砚这牌,到底是谁挂上去的,问清。”
这句话一出,偏室里几个人都没说“好志气”这种没用的话。
因为谁都知道,这条路不是喊一句要问清就能走通。
但燕沉舟这一次,确实已经从“被旧案推着走”再往前踏了一步。
他不只是跟着线跑。
而是在自己挑下一口必须去掰的旧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