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回尺这一轮问到这里,已经不能再硬拽。
再往深里扎,崩的就不是他嘴里的话,而是背里那条被人预埋了死手的旧路。
薄老六示意先把人稳住。
薄七把热骨泥重新封进两道最松的架缝里,顾铁衣则继续用腕上的骨轮旧箍隔着布压住杜回尺手背,让那股最容易把他往回拖疯的抓线意不至于又起太猛。
陆平梁在一旁看得眉心直跳。
他不是不懂活计的人。
正因为懂,才更知道眼前这口活已经不是“喂点药,扶正背架”那么简单。
这是在跟一条被人故意教过、故意埋过死手、又故意没让它痛快断干净的旧骨路较劲。
稍一失手,杜回尺立刻就从“会漏话的旧证”变成“当场死透的旧肉”。
偏室里刚刚稳下一口气,外廊那边灰雀又报:
“白尾坡那边亮价了。”
“一张外验牌、两口整背药、再加三个月断粮,换杜回尺那条命先断在坡下。”
“另一拨没亮名的没加价,只说‘死了算他们认路,不死算台里认路’。”
这话听得陆平梁手背青筋都起了。
“这群狗东西。”
顾铁衣却冷冷道:“会这么喊价,说明他们自己手里没有能问杜回尺的人,只想让他先闭嘴。”
纸匠在旁边补了一句:
“也说明外验牌眼下在山外比真银更硬。”
这倒不新鲜。
到这里已经看明白了,山外这一路看着散,真能让一只断手断骨的人再往前活半口的,不是空话,是路、药、棚、旧修营名额、外验牌这种一张牌能带出的资源。
白尾坡拿外验牌换杜回尺一命,开的不是假价。
开的是真足以让很多山边人动心的硬价。
也正因如此,今夜转骨台这口局,才更不可能用一句“不卖”就轻松压住。
燕沉舟却没去管坡下亮多少价。
他站在杜回尺车边,脑子里一直咬着刚才那几句:
营里不养页。
营里养的是腕。
乌行砚不是甲,是挂在牌边、先看腕再过坡的一道边名。
背页骨。
没人收回。
这些字面一块块都不大,可拼在一起,已足够把北府旧修营外那条路的大致轮廓勾出来。
北府旧修营表面是修骨修背修坏手的地。
真正更深那层,筛的却是“哪只腕够稳、够顺、够能过某些危险页角和回锁”的人。
外验牌不是单纯进营凭证。
它更像一张筛手的路签。
谁的腕过得了哪种牌,便能被送到不同口子去。
至于页和背页骨,很可能都在“牌过之后”的更里层。
顾铁衣看他不说话,忽然道:“想明白了?”
燕沉舟点头,又摇头。
“只明白一半。”
“说。”
“北府旧修营外那口坡,最先看的不是你是谁,是你这只手能不能过哪道牌、碰哪口东西。”燕沉舟盯着杜回尺那只仍时不时想抓线的左手,“所以杜回尺说‘营里养的是腕’,不是骂话,是规矩。”
“页不是他们表面做的活,手才是他们一直养的本钱。”
“谁要续页、压页角、碰背页骨,便从这堆腕里挑合适的去做。”
顾铁衣沉沉看了他一眼,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道:
“接着。”
燕沉舟继续往下推:
“燕照当年挂乌行砚过坡,不是以一个普通修匠身份过去的。”
“他那只手,要么已经碰过某种旧东西,要么天生就适合过某口牌,所以外验簿不敢正记他真名,只给了偏边路名。”
“他去的也不是普通修甲活,是背页骨。”
“而杜回尺一听到‘谁落第三点’就差点断背,说明第三点这东西,不是普通记号,是会让人从‘能碰页的手’彻底变成‘替页做事的笔’的分界。”
顾铁衣听到这里,脸上那层沉意终于起了点真正的波。
因为燕沉舟这一轮不是在听故事。
他是在把刚才散着的几块旧骨,顺成一条能走的理路。
薄老六也开口了:
“校手分两种。第一种,是为了让坏手好用,断骨能干活。第二种,是为了让原本不该走那条路的手,也能被逼去走。”
“第一种能救人。”
“第二种,若做过了头,就是把人往件里改。”
这句话一落,偏室里很多东西都像被拨正了半口。
第一卷里天工司把人往名册、停册、试炉台、正页里写。
北府旧修营外那套校手路,则像在更前面的一层,把“能被写进去的人手”先养出来。
一条吃人的规矩,从来不只在纸上吃人。
它更早,就在手、骨、牌、路这些地方,一口口挑合适的活口。
陆平梁在旁边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断脊棚这些年送去外验坡的不少。有的回来断指,有的回来硬了背,有的没回来。我们都只当那是营里规矩硬,想进里口总要先坏点什么。”
“现在听你们这意思,那些人不是单纯修坏。”
“是有人挑着腕,往更脏的活里送?”
顾铁衣道:“不一定人人都送。”
“但至少你眼前这个,就是送进去又没死透的一口。”
杜回尺像听见了,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笑,笑得比喘还难听:
“没……死透……才……麻烦……”
“死透……就……干净……”
这句不像抱怨。
倒像一个当年真在那口活里看了太多东西的人,最后对自己还能喘气这件事,反而生出一点极苦的清醒。
燕沉舟低声问:
“你为什么从外验坡往外跑?”
这回他没有问“谁逼你”,也没问“你看见什么”。
他只问一个更贴着人心的事:
你为什么跑。
杜回尺眼神晃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吐出:
“我……记簿……不是记命……”
“后来……看见腕……一只只……过牌……”
“过完……就不算……人了……”
“我……怕有天……连我自己……写下去……都当成活该……”
这一段话并不完整。
却足够让屋里所有人都沉一沉。
因为这比任何大词都真。
一个记簿手真正怕的,不是看见一次残,不是看见一次坏。
而是看着看着,终于连“把人写成那样是不对的”这点底气都没了。
那时候,人才是真的被规矩吃穿了。
薄老六沉默片刻,忽然对陆平梁道:
“你把人推来,不只是还人情吧。”
陆平梁没立刻躲,点头:
“对。”
“我还想知道,断脊棚这些年送过去的,到底是去修骨,还是给人挑腕。”
“若真是后者,我后头很多梁都得拆。”
这便把眼前这层新的矛盾又往实处拧了一层。
陆平梁不是被动卷进来。
他背后还有断脊棚一整口活路。
一旦外验坡和旧修营真坐实在借山外散棚、烂梁路、断骨人筛腕养手,那后面要炸的不只是燕沉舟这条父亲旧案。
还会有更多靠这口路活命的人,要么装聋,要么翻锅。
偏室里正沉着,灰雀忽然又在外头压低声报:
“坡下那拨没亮名的,开始往上递第二句话了。”
“他们说:杜回尺嘴里的‘乌行砚’,不是死人名。”
“是谁都知道。”
“你们若真问出来,今夜就得死更多人。”
顾铁衣冷笑一声:
“这便是真急了。”
而燕沉舟听到“是谁都知道”这四个字,反倒更冷静下来。
这世上最会骗人的,不是全假话。
而是把一半真、一半吓,一起递上来。
坡下这拨人既然敢放这种话,说明他们真知道乌行砚这口边名背后牵的人,不止燕照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