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成化三年,秋。
江南富庶冠绝天下,暗地里却是盘根错节的泥潭。
江南各级官吏、地方大族、盐商巨贾彼此联姻勾结,把持盐务漕运,偷税瞒税,肆意侵夺百姓田地。为守住巨额财利,他们私下构陷、残害不肯顺从的士绅百姓,一桩桩人命冤案被层层遮掩。过往朝廷数次派遣御史前来查勘,要么被重金收买,同流合污;要么途中意外身亡,查案之事就此断绝。
黑网之所以难以撼动,不单单是地方官员彼此包庇。
多年以来,这群江南权贵,常年源源不断向京城之中的重臣输送巨额贿赂。无数账册、信件、金银往来的凭据,经由专人暗中传递,打通朝堂层层关节。一旦有人彻查江南,顺着线索往上追溯,背后一大批京中权贵都将受到牵连,朝堂都要掀起一场巨大震荡。
宪宗皇帝隐忍数年,不愿再放任江南糜烂。他绕过朝堂一众大臣,避开公开的朝堂议事,悄悄降下一道密谕,委任巡抚顾谦微服南下。
旁人只知道派了官员暗访江南,却没人清楚,顾谦手上,持有一份先帝时期留存下来的旧年受贿人员名录残卷。
这份残卷,是数十年前一桩贪腐案遗留下来的断档名册。
名册之上,记载了最早一批江南与京官私下往来之人。靠着这份残卷对照查证,顾谦便可以顺着残存的名字,一层一层顺藤摸瓜,顺着利益链条,由地方查至京城,将整条贪腐网络连根拔起。
此事属于天子绝密,除皇帝与顾谦二人,再无第三人知晓完整内情。
顾谦不带官兵仪仗,只带两名忠心随从,隐匿身份南下。一边走访民间搜集现世罪证,一边拿着这份残卷暗中比对,记录如今依旧参与贪腐的家族与官员。只要证据集齐,便可直接上奏天子,一次性清剿江南整片势力。
可皇宫之内,早已经安插下江南势力收买的眼线。
密令派出没多久,“有大臣持秘物暗访江南”的消息,便连夜送出京城。
江南一众主事之人,起初只当又是一次寻常巡查,直到进一步打探得知,顾谦手中握着早年遗留的名册残卷,瞬间陷入巨大恐慌。
普通查案,顶多处置几个地方小官。
一旦让顾谦拿着残卷,查到完整的行贿链条,从江南盐商府县,一路揪出收受贿赂的京中大员,千百人头将要落地,几代家业会彻底化为乌有。
绝不能让顾谦活着踏入江南府城。
更绝对不能让他活着回到京城。
江南主事之人当即下定杀心。
不必谈判,不必利诱,顾谦为人刚正,绝不可能被收买。唯一的出路,就是半路截杀,抢走那卷名册残卷。
对外伪装成盗匪半路劫财杀人,尸骨弃于荒山,死无对证。名册一旦夺回销毁,线索彻底断裂,朝廷再想深挖江南贪腐,便再也无从下手。
一张杀网,悄然布在了出城的荒山官道之上。
旨意传出第三日,顾谦打算先入城,近距离看一看市井民生百态。一身素布长衫,看不出半点官宦模样,独自走进城内街巷。
午后,城东赌坊门外,一阵怒骂与拳脚击打声骤然响起。
沈砚之又一次输光了银两,欠下赌坊一大笔银钱,四五名打手直接把他按在泥地里殴打。尘土沾满衣衫,嘴角淌出鲜血,就算被打得浑身酸痛,他依旧梗着脖子,不肯开口求饶半句。
城里几乎人人都认得沈砚之。
他的父亲车木先生,是当地极有名望的神医,医术精湛,救过无数百姓。沈砚之自小跟着父亲学医,耳濡目染,医理药理、辨毒识症样样学得扎实,天赋远超寻常学徒。
奈何他本身心性贪玩,贪财享乐,嗜赌成性,完全不愿踏实行医过日子。整日流连各家赌坊,挥霍度日,成了旁人眼中不折不扣的纨绔败家子。
三年前沈家宅院深夜失火,一场大火烧尽院落,官府勘验之后,判定为意外失火,草草结案。
自那之后,无拘无束的沈砚之更是彻底放纵,每日只想着进赌坊搏一把横财,从来没有打算去追查当年起火的缘由。
顾谦恰巧从此处路过,看见光天化日之下当众私刑打人,于心不忍,上前拿出一锭碎银。
“这笔欠债,我替他付清,此事就此作罢。”
打手停下拳脚,拿了银子,转身进去禀报赌坊老板。
老板掀开布帘走出门,先是扫了一眼满身泥污,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沈砚之,随即看向眼前多管闲事的顾谦,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这位先生,何必多管闲事。此人就是个烂赌之徒,贪财好逸,就算今日救他一次,来日依旧会重蹈覆辙。可惜了车木先生一身绝世医术,偏偏养出来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
话说一半,老板不愿再多议论别人家事,一甩衣袖转身回到赌坊之中,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世间不平之事何其多,凭先生一人,又哪里管得完。”
顾谦没有继续追问,目光看向晃晃悠悠走远的沈砚之。散漫轻浮的背影,一副不学无术的浪荡模样,他只当是路上偶遇的一件闲事,并未放在心上。
往前走没多远,街边一名挑着货物的脚夫忽然捂着肚子重重跪倒在地,脸色发青,冷汗不停往下淌。围观百姓围了一圈,都只以为是吃坏了东西腹痛,谁也看不出症结所在。
沈砚之恰好闲逛路过,远远随意瞥了一眼,头都没有停下,随口懒洋洋说了一句。
“不是积食,误食有毒野草,寻鱼腥草捣烂服下,便可暂缓毒性。”
话音落下,他懒得停留看热闹,径直走开。
顾谦站在原地略有诧异,没想到如此浪荡的少年,眼力竟然这般精准,一眼便能看出中毒症状。诧异归诧异,他也并未打算上前结识此人,继续沿街行走暗访。
夜色降临,顾谦住进城内一间客栈,在后院房间之中,与两名随从低声商议第二天出城南下的路线。
隔壁茶室,忽然传来一阵争执的声音,说话之人正是白日赌坊门口的沈砚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当年我爹给知府夫人出诊当夜,宅子就起了大火。这事处处透着古怪,可官府案卷一封,我一个闲人,又哪里有本事查得明白?”
旁边一名老者低声劝他不要再纠结旧事。
几句对话传入顾谦耳中,他默默记在了心里,却没有出门前去搭话。如今身份必须隐藏,万万不可节外生枝。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
顾谦带着两名随从离开县城,踏上那条靠山的官道,准备由此去往江南地界。
道路两侧古木参天,浓密枝叶遮挡住日光,山林之中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山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走着走着,一股强烈的不安猛地攫住顾谦。
几乎就在一瞬间,密林之中八名黑衣死士猛地窜出,短刀出鞘,寒光一闪,一言不发直取三人要害!
“大人小心!”
两名随从立刻拔出腰间短刃,挡在了顾谦身前。金铁碰撞的刺耳响声在旷野炸开。这群杀手,全是特意豢养的死士,招招直奔性命,不留一丝余地。仅仅片刻,一名随从咽喉中刀,当场倒地。没过数息,第二名随从浑身负伤,惨叫一声重重摔落在泥土之中。
两名护卫转瞬殒命。
顾谦拔出防身短刀拼命格挡,一柄长刀狠狠劈在他左肩,皮肉裂开,剧痛几乎让他直接晕厥。他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树干之上,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数把冰冷刀尖,同时抵住了他的胸口与咽喉。
领头黑衣人向前踏出一步,隔着面罩,声音冷得刺骨。
“交出名册残卷与鱼符,留你一具全尸。”
顾谦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数把利刃接连刺入躯体,温热的鲜血浸透身上粗布衣衫,顺着衣摆淌进泥土。
杀手在他身上仔细翻找,只寻得两块随身玉佩,并没有找到最重要的名册残卷与钦差鱼符。天色渐渐向晚,此地不宜久留,若是遇上乡间巡逻兵丁,行踪立刻暴露。
“撤!”
一声低喝,一众黑衣人迅速退回密林,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群山之间。
荒野重归死寂,只剩下风吹野草的声响,还有顾谦微弱断续的喘息。
距离此处百余步的岔路口。
沈砚之刚刚又一次在赌坊输光身上银钱,心里满是烦躁,特意挑这条僻静小路,抄近路回城。
刺耳的兵器撞击声忽然传进耳朵,沈砚之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远远望向树林边缘,刀光已经消失,地上躺着好几具淌血的人影。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直冲头顶,他连忙紧紧贴住一棵大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第一件事不是上前救人,而是藏好自己,千万不要被还没离开的凶手发现。
他双腿吓得发软,一动不敢动。足足半柱香过去,确认山林之中彻底没了动静,才弯着腰,提心吊胆,一点点朝着血泊的方向挪动。
两名随从早已冰冷僵硬。顾谦倚靠树干,身上数处致命刀伤,鲜血染红身下泥土。濒死涣散的目光,看见慢慢靠近的人影,看清那张面孔之后,黯淡的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微光。
正是昨日赌坊门口,他出钱解围的少年,沈砚之。
荒郊旷野,四下看不到一户人家,没有路人,更没有官差。刺客随时有可能折返回来二次搜寻信物。一旦名册残卷落入那群人手中,整条贪腐链条将再无查证的机会,江南万千冤情永无昭雪之日。
眼下,面前的少年,是这片荒野唯一活着的外人。
顾谦拼尽最后残存的力气,猛地抬起沾满鲜血的右手,死死攥住沈砚之的手腕。
沈砚之吓得浑身剧烈颤抖,拼命想要甩开这只血手,可那濒死的手掌扣得极紧,怎么都挣不开。
顾谦颤抖着,从贴身衣襟之内,拿出一枚鱼符,一卷用油纸层层包裹好的名册残卷,强行塞进沈砚之的掌心。滚烫的鲜血,沾满信物,沾满少年每一道指缝。
气息越来越微弱,胸口艰难起伏,顾谦死死盯着沈砚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说道。
“名册残卷……记录江南贪腐源头……拿着它南下,查清整件案子……万万不可,落入歹人之手。”
话音落下,扣着手腕的手指骤然松开,无力垂落。巡抚顾谦,气绝身亡。
浓重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三具尸体孤零零横躺在山道之上。
沈砚之僵立原地,手掌紧紧攥住冰凉的鱼符,油纸包裹的名册残卷,已经被鲜血微微浸湿。
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
转身逃走,装作从未来过此处,今天这件事,就此和自己毫无瓜葛。
或是,收下信物,顶替顾谦的身份。赌一场泼天的富贵,赌输便是人头落地。
巨大诱惑摆在眼前,贪念在心底疯狂翻涌,恐惧同样死死攫住他的心神。
旷野秋风扫过荒草,沙沙作响。沈砚之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把鱼符与名册残卷贴身藏好。他俯下身,轻轻合上顾谦尚未闭紧的双眼,低声自语。
“既然交到我的手上,那我,就赌上这一把。”
他站起身,望向通往江南深处的漫长官道,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身后三具尸体隐入沉沉暮色,前路暗流汹涌,风雨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