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字主标题:惊败整思明
内副标题:残旅归航修战垒,孤臣蹈险走层峦
(全文约五千字,承接上一章郑成功自长江败退金厦、张煌言皖江后路断绝主线,郑成功返抵厦门,清点败军、整肃防务,应对济度大兵压境;皖江张煌言水师铜陵遇袭、全军溃散,焚舟弃船,率残部潜入群山,千里徒步潜行突围;南北两处抗清力量一守海岛、一陷陆围,各自于绝境之中苦撑,文末附本章述评)
一、归帆落泊思明港,满目疮痍抚残军
秋风起于东南大洋,浪涛拍击金门、厦门沿岸礁石。
浩荡船队历经数日海上航行,残缺帆影陆续驶入厦门思明港。两个月前千帆蔽江、挥师北伐的雄师归来之时,船板之上处处伤痕,战船折损、帆篷撕裂,船舱之内躺满负伤将士,往日震天的欢歌不再,整座海港笼罩在一片沉郁哀伤之中。
郑成功立于主舰船头,望着熟悉的海岸码头,心中百感交集。
金陵一败,十余员大将阵亡被俘,精锐步兵、铁人军折损大半,多年心血练就的劲旅经此一战元气大伤。沿途登岸,前来迎接的留守文武、乡间百姓,人人面带忧色,流言四下传播,都说北伐大势已去,清廷大军不久便要跨海攻岛。人心浮动,流言四起,不少兵士私下萌生退意,岛内潜藏的降清密探四处散布消息,动摇军心。
登岸之后,郑成功不入府衙,即刻传令,各镇清点人马,造册呈报伤亡。
数日清点完毕,一份份名册摆上案头。不少镇建制残破,有的仅剩数百残卒,原先北伐带出的劲兵折损近半。帐下众将齐聚议事大堂,气氛凝重压抑。有人心怀颓丧,直言经此番大败,数年之内再无力大举出兵;亦有将领咬牙请命,愿收拢残兵,修整战船,以待来日再举。
郑成功扫视满堂文武,一声长叹,却并未沉沦颓丧。
胜败本是兵家常事,若是海岛根基再失,天下复明再无立足之地。当下第一要务,不再图谋进取,而是固本守岛。
“传我将令。第一,各镇收拢散卒,伤兵集中安置医治,凡溃散逃兵,只要归来,一概既往不咎,重新编入队伍;第二,拆毁沿海前沿无险小城,所有兵马、粮草尽数撤回金、厦二岛,不留城外据点,不分散兵力;第三,沿海各处港口、滩头修筑壕沟木栅,布设陷坑、铁蒺藜,分重兵把守各处登陆口岸;第四,水师战船修补帆索、整修船身,各镇水师分驻各个海口,日夜巡哨海面,凡海上往来船只一律盘查,严防奸细。”
一道道军令依次下达,整座思明州立刻运转起来。
工匠昼夜不停修补战船,民夫奔赴海岸修筑滩头工事,乡中青壮编组乡勇协助守岛。郑泰驻守金门,调度粮草物资;洪旭、黄廷分守厦门各处隘口;马信统领水师巡弋外洋,日夜监视泉州方向清军动静。
内政之外,还有一桩心头大石悬而未放。
自长江带回张煌言那封求援书信,回信送出之后,再无半点音讯。上游皖江孤军生死未卜,郑成功每每想起,心中便生出愧疚。当初两路出师,约好上下游互为呼应,谁料金陵一役全盘崩坏,自己主力仓促东撤,硬生生将张煌言一支偏师丢在敌境,如今只能寄望于他能够寻路脱身。
正当岛内紧锣密鼓修整战垒之时,来自泉州的探报接连不断送入帅府。
定远大将军济度自接到南京大捷塘报,即刻调集满汉兵马,集结战船,泉州海港之内,数百艘大小战船日夜打造整修,八旗、绿营兵马源源不断汇聚海港,只待海风潮汐合适,便要挥师渡海,直扑金厦。
刀锋已经悬在海岛头顶,一场生死大战迫在眉睫。
郑成功立于海边高台,望着茫茫东海。北伐宏图暂时折戟,眼下,他必须以残破之师,守住这海上最后一块抗清基石。
二、皖江锁断逃生路,铜陵浪碎水师旗
万里长江上游,皖地江面,局势已然到了绝境。
张煌言自送出信使、等候郑成功援兵,日复一日,望断江流,不见下游水师帆影。南京大败、郑成功全军撤出长江的消息已经传遍沿江府县,长江航道自芜湖往下,尽数被清军水师封锁,大小渡口派兵严守,往来舟船尽数收缴,水路东归之路彻底断绝。
麾下将士人心一日比一日涣散。
先前传檄收复四府三州二十余县,大半州县听闻郑成功兵败,接连复叛。各地清军兵马从南北两面步步合围,数万清军向着芜湖一带挤压过来,原先归附的山寨义士孤立无援,接连被清军攻破剿灭。张煌言手中水师战船数千,进退两难,东归无路,向西进兵入鄱阳湖,湖广清军水师又严阵以待。
万般无奈之下,张煌言只能率领水师向西转移,打算自铜陵江面寻隙突围,转道入英霍大山,依托山间山寨暂避锋芒,再慢慢筹划重返浙东。
船队行至铜陵江面,暮色垂落,江水滔滔。
谁料前路江面之上,突然帆影连片,湖广东下的清军水师早已在此设伏。炮声骤然轰鸣,火弹划破暮色,直撞明军船队。清军战船自两岸夹江杀出,箭如雨落,两军战船瞬间纠缠厮杀。
经过多日困守、军心浮动的明军水师,猝然遇袭,阵形顷刻大乱。
船上兵士久陷绝境,心中早已惶惶,遇强敌突袭,不少船只未及接战,士卒便慌乱砍断缆绳四散奔逃。战船有的被炮火击穿船底沉入江中,有的被清军登船夺取,江面上火光四起,喊杀声、落水哀嚎声响彻大江。
一场恶战不过一个时辰,水师全线溃散。
大小战船或焚或沉,大半将士战死、被俘,数千舟师一朝瓦解。
硝烟散尽,江面上残帆碎板随浪漂流。张煌言立于主船船头,望着四散溃逃船队,知道江上再无立足余地。左右亲兵死伤大半,身边仅剩数百残兵。
麾下将领含泪进言:“司马,水师尽溃,江上已经无路可走。若是继续滞留江面,天亮之后清军四面合围,我等无人能够生还。”
张煌言久久凝望东流江水,一声悲叹。
自举义起兵,几番出入长江,本以为此番可与延平王会师江南,收复河山,谁料石头城一败,全盘局势倾覆。江上再无可乘之舟,再无可退之路。
“传令,凿沉大船,尽焚舟楫。全军弃舟登岸,入皖南群山,走陆路,寻路返回浙东。”
一声令下,残存战船被逐一凿破船底,沉入滚滚长江。
数百残兵登临江岸,身后是滔滔大江,前路是连绵无尽、峰峦叠嶂的皖南山地。前路两千里关山,府县村镇处处布设清兵哨卡,搜捕义军残部。一条九死一生的突围长路,自此开始。
三、深山昼伏夜行迹,万险千艰遁孤忠
残兵一行踏入皖南群山。
时值秋日,山林草木茂密,荆棘丛生,山间小路崎岖难行。军中没有充足干粮,只能采摘野果、挖掘野菜充饥,衣甲残破,靴履磨穿,脚下山石刺破脚掌,每前行一步皆要忍受痛楚。
清军早已下达严令,各地乡团、巡骑四处搜山,但凡发现明军残兵,即刻围捕。
张煌言定下规矩,大军拆分小队分散潜行,不可大队人马聚集,白日寻山洞密林躲藏歇息,等到夜色深沉,借着星月微光赶路,避开村镇官道,专走樵夫采药小径。
即便百般谨慎,凶险依旧接踵而至。
队伍前行不过数日,便数次撞上清军搜山骑兵。一次遭遇追兵,仓促之间队伍被冲散,兵士四散奔逃,有的战死,有的被俘,数百人行进一路,人马日渐稀少。行至霍山地界,原先听闻可以依托固守的山寨,寨主早已接受清廷招抚,紧闭寨门,不肯接纳一行人入内。
前路、后路处处受阻,身边士卒不断离散。
接连穿行崇山峻岭,几番遇敌冲散,等到行至安庆周边,跟随在张煌言身侧之人仅剩一名书童、一名亲兵。三个人,一身破旧布衣,丢掉所有官甲兵器,隐迹山野,堂堂兵部尚书,沦落山野流民模样。
前路漫漫,不识路径,四处皆是清兵关卡,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人认出捉拿。
危难之际,幸遇当地心怀故明的乡民。乡民敬佩张煌言忠义,冒着株连全家的死罪,悄悄为他指引隐秘山道,避开城镇,穿越池州、祁门连绵大山,一路向东潜行。白日躲入荒寺破庙,夜晚踏霜赶路,餐风宿露,历尽饥寒病痛,途中染上疟疾,高热不退,依旧咬紧牙关蹒跚前行。
千里山道,步步杀机。
沿途官府张贴画像,悬赏缉拿,乡野之间处处盘查,数次险被逻卒擒获,全凭当地百姓暗中掩护,一次次死里逃生。
大江两岸轰轰烈烈北伐战事已经落幕,世人大多以为张煌言已然兵败身死。没有人知道,在连绵万山之中,一名孤臣,正踏着荆棘,向着东海方向,一步步艰难跋涉。
他身后江南复明之火暂时熄灭,可只要此身未死,便绝不放下抗清之志。
四、海天两处危局峙,残灰犹待再燃时
金厦海岛之上,整备防御日夜不停。
郑成功站在厦门海岸,海风吹动战袍。岛内防务渐渐规整,滩头工事修筑完毕,水师战船修补归队,溃散兵士陆续归营,虽然兵力不复鼎盛之时,一座海上堡垒已然重新成型。
探卒飞驰回报,济度大军即将祭海出师,数万满汉兵马、数百战船整装待发,一场跨海决战转眼便至。
帐下文武心中各存忧思。
经南京大败,全军锐气受挫,若是跨海大战一旦失利,金厦失守,数万将士再无安身之所。有人进言,若是海岛终究难以长久坚守,不妨寻一处远方大洋海岛,开辟新根基,留一条后路。
郑成功听闻此议,心中一动。
长久以来盘踞金厦,地狭田少,粮草大多需要海上转运补给,面对清廷举国之力围剿,终究被动。只是当下大敌当前,首要之事必先击退济度渡海大军,保全海岛,其余谋划,只能待此战之后再徐徐图之。
一面整军备战,一面日日派出海上快船,前往浙东沿海打探张煌言消息,生要见人,死要寻踪,哪怕一丝线索亦不肯放过。
千里之外,皖浙交界群山。
张煌言拖着疲惫病躯,依旧向东跋涉。大山之外,浙东沿海还有残存抗清山寨,舟山群岛尚有旧部屯驻,只要能够抵达海边,寻得一艘渔船,便可重返海上。
天下大势至此已然分明。
金陵一战之后,清廷稳住江南半壁,恢复各地州县统治,抽调兵马四面清剿各处残存义师。抗清大局由大举进攻转入艰难固守阶段。郑成功独守金厦,直面清廷跨海围剿;张煌言孤身穿行千里险地,生死未卜;各处分散的山寨义军各自困守一隅,再无力发动如同此番长江北伐一般、震动半个天下的大举。
轰轰烈烈、一度几乎扭转乾坤的北伐浪潮,如潮水一般退落,只余下星星点点余烬,在山海之间苦苦支撑。
一边是孤岛厉兵,以待海上决战;一边是孤臣蹈险,千里潜行归海。
一海一山,两处绝境,两支抗清力量各自迎向属于自己的生死考验,天下风云,即将转入新一轮惨烈相持。
(第一百九十九章 完)
本章述评
本章承北伐大败之后双线并行叙事,一条主线写郑成功退守金厦、收拾残局,一条暗线书写张煌言兵败皖江、焚舟入山千里突围,一海一陆,一将一相,两种绝境,形成鲜明对照。
郑成功败后处置写其领袖格局:经重大挫败没有一蹶不振,立刻收缩力量、弃外围据点、加固海岛防御,认清当下从进攻转入防守现实,同时埋下日后东渡开辟新根据地伏笔。全书冲突焦点自此由长江江南战场正式切换至闽海,济度大军压境,下一章即将开启金厦保卫大战。
张煌言这条支线,是全篇悲情高光段落。从手握四府三州、旌旗震动大江,转瞬水师溃散,弃舟徒步穿行两千里险地。不写轰轰烈烈厮杀,转而写山野潜行、饥寒颠沛、民间义民暗中相助,把大势崩塌之下孤臣不屈风骨刻画出来。这条长线暂时悬置,留待后文抵达浙东之后再续故事。
整章落笔重在写大势转折:此前数卷攻城略地、长驱直入扩张阶段结束,自此全篇整体叙事节奏转入相持苦斗,胜利机会越来越少,每一寸疆土、每一线生机皆要以血肉性命苦苦支撑,悲壮氛围铺垫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