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字主标题：山巅决死生
内副标题：列阵观音拼死战，倾营虎旅溃石头
（全文约五千字，承接上章雨夜劫营受挫主线，郑成功放弃撤围念头，连夜调动全军移营观音山，依山布列大阵准备决战；城内郎廷佐集齐各路援兵，喀喀木八旗劲旅入城，清军分陆水两路大举出城总攻；梁化凤抢占山头高地居高临下俯冲冲锋，郑军各镇仓促接战，阵脚撕裂，万礼、张英先后战死，甘辉身陷重围，数万北伐主力迎来决定性恶战，文末附本章述评）
一、一念难舍江南地，移营扼守观音山
一夜风雨散去，晨光铺满金陵城外郊原。
昨夜梁化凤一场夜袭，破郑军数座前沿营盘，兵马虽折损不算惨重，全军心气已然动摇。中军大帐之内，撤兵、攻城两派争论不休，诸将目光尽数落在郑成功身上。
撤围登舟，退回镇江，主力尚可保全，只是瓜洲、镇江血战换来的大好局面付诸东流，大江南北刚刚归附府县转眼复叛，数年筹备北伐大业半途而废。若是留下来决战，城中援兵日渐汇聚，拖延越久，险境越重。
郑成功立于帐前，久久凝望金陵巍峨城墙。自金门扬帆，逆长江千里血战，破瓜洲、克镇江，旌旗震动东南，眼看大明留都近在咫尺，心中那一份不甘，终究压倒了避险退守的理智。
“不可退兵。”
他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我十万将士血战千里至此，江南义士翘首以待，一旦撤兵，天下复明之声一朝消散。今夜受挫，不过失其前哨，主力完好。传令各镇，即刻拔营，全军收拢，弃原先散漫长围，移屯观音山、幕府山一带，依山立营，扼守临江要道。待阵势布定，择日强攻石头城，不破金陵，誓不收兵。”
军令连夜传出，八十余营尽数拔寨。
原先沿城外数十里铺开一条长线，处处布防、处处薄弱，此刻全军向城北观音山地域收缩集结。观音山紧邻大江，山势起伏，高地错落，背靠长江，水师战船可以沿江接应，进可攻城，退可登舟，是城北一处紧要形胜之地。
郑成功连夜排布阵势：令左先锋镇杨祖领数镇兵马驻守观音山顶，居高列阵，作为全军制高点；中提督甘辉、五军张英领精锐伏于山谷之间，等待清军出城，伺机侧击；左武卫、右虎卫铁人军列于山前平地，正面阻挡敌军冲锋；后提督万礼扼守山下大桥要道，阻断清军迂回包抄路径；右提督马信统领水师战船排布江面，防备清军水路偷袭，兼顾岸上败兵接应退路。
一道道命令飞马传递各镇，数十万军民、辎重、帐篷、火炮连夜移动。
大军仓促移营，奔波整夜，士卒疲惫不堪。新营盘依山排布，山头、山腰、山谷、平地各镇相隔，彼此呼应全靠山间小路，地形复杂，一旦一处被攻破，高地失守，山下各部便会陷入被动。参军潘庚钟巡视各营布防归来，神色忧虑入帐进言。
“王爷，观音山地势固然险要，可大军分驻山头、山谷、平地，兵力割裂。倘若敌军集中精锐抢占山顶，居高临下俯冲而下，全军首尾不能相顾，恐遭各个击破。不如大军合为一团，步步紧逼城墙，即刻攻城，不给对方出城野战之机。”
郑成功摇了摇头：“郎廷佐手握援兵，必然想要出城决战。依山结阵，以逸待劳，待他出城，一战击溃其主力，金陵可不攻自破。”
他心中自有盘算，打算借着观音山地利，引诱城中清军尽数出城野战，一战歼灭南京全部守军。想法虽妙，却忽略一件大事：城内清军援兵，已经源源不断汇入石头城中。
南京督府大堂之内，连日之间局势早已今非昔比。
梁化凤四千兵马入城之后，苏州、常州、杭州各处绿营援兵陆续悄悄自城门入城；自云贵前线回师、疾驰北上的昂邦章京喀喀木，带领一支八旗劲旅星夜兼程，此刻已然踏入南京城内。城内兵马由原先不足一万二，如今汇聚马步精兵四万有余。八旗、绿营合兵，主将云集，攻守之势彻底翻转。
郎廷佐、喀喀木、梁化凤、管效忠一众文武齐聚议事。探卒回报，城外郑成功全军撤去长围，移营观音山，依山布阵，摆出决战姿态。
梁化凤挺身请战：“郑成功先前围城懈怠，经昨夜一战，仓促移营，士卒奔波彻夜，阵势未稳。往日他铺开长围，我破其一营，其余各营驰援不绝；如今尽数聚于观音山一带，人马密集，正是决战良机。不必困守城池，当水陆并举，全军出城，一战破其主力。”
喀喀木一身八旗戎装，目光锐利，当即定策。
陆路分三路大军，一路强攻观音山顶，夺其制高点；一路自山谷穿插，割裂郑军前后；一路直冲山前平地，正面硬撼铁人军；提督管效忠统领水师，驶出江面，突袭郑军江上战船，截断岸上大军登舟退路。
一日之后，天色微明，石头城各门城门缓缓开启。
号角声响彻金陵城头，数万清军披甲列队，马蹄踏地声震动大地，浩浩荡荡向着观音山郑军大营碾压而来。一场决定南明北伐命运的大决战，就此拉开帷幕。
二、铁骑夺峰摧上垒，一峰失陷全军摇
拂晓时分，山间晨雾尚未散尽。
观音山顶，左先锋镇杨祖部刚刚立好大营，士卒尚且忙于搭建栅寨，探哨慌忙奔上山头，远远望见大队清军骑兵滚滚而来。
梁化凤亲自统领精锐骑兵，直奔观音主峰。他看得通透，整座大阵要害便在山顶高地，山顶若是落入清军之手，居高临下，整个郑军大营尽数暴露在冲锋路径之下。
“全军疾进，抢占山头！”
令旗一挥，清军骑兵放弃迂回，直扑山顶。
山顶郑军仓促列阵，弓手放箭，火铳接连轰鸣，箭矢铅弹如雨泼洒而下。清军骑兵不顾伤亡，策马冲上陡坡，步卒紧随其后攀登山石，顶着枪弹步步向前。山上郑军经过整夜移营，人困马乏，立足未稳，面对清军一波接一波悍不畏死冲锋，防线节节后退。
厮杀不过半个时辰，山顶木栅被清军攻破。杨祖麾下各镇将士拼死抵挡，终究难以支撑，阵地崩裂，兵士四散奔逃。观音山顶大旗倒下，清军旌旗插上主峰之巅。
制高点转瞬易手。
站在山巅之上，整座郑军布防尽收眼底。山谷伏兵、山前阵列、江边营盘，一览无余。梁化凤即刻传令，骑兵整队，自山顶顺着山坡俯冲而下，铁蹄踏碎晨雾，向着山腰、山谷郑军阵营猛冲。
高处败兵潮水一般顺着山坡向下溃逃，奔入山谷之中。
山谷之内，甘辉、张英伏兵尚在等候战机，本欲待清军冲到山前，自山谷杀出侧击敌军。谁料山顶转瞬失守，溃败士卒冲入谷中，阵势瞬间大乱。清军骑兵自山头俯冲，如洪流奔泻，刀光映着晨光，直撞山谷伏兵阵列。
“不好！山顶丢了！”
五军张英大吼一声，提刀上前，率领亲兵上前拦堵溃兵，想要收拢阵列。清军骑兵已经冲到身前，箭矢纷飞，一名骑将挺矛直刺，长矛穿透甲胄，张英惨叫一声，翻身落马，当场战死。
主将阵亡，山谷伏兵群龙无首，各部渐渐溃散。
中提督甘辉眼见局势急转直下，心中又惊又痛。原先设想的伏击战局荡然无存，主动权已然落入清军手中。他来不及悲痛，即刻传令麾下本部兵马结成密集方阵，且战且退，向着山下大路方向后撤，想要与扼守路口的万礼兵马汇合。
四面杀声越来越近，清军从山顶、山谷多个方向合围而来。
三、山前血战铁人碎，大将捐躯报国殇
山前平地，左武卫、右虎卫八千铁人军严阵以待。
一身厚重铁甲，长刀、重盾列成整齐横阵，乃是郑成功麾下最为精锐死士，往日江上对阵八旗，铁人军所向披靡。原先打算正面迎击出城清军主力，谁知战局陡变，山顶失守，清军骑兵裹挟山谷败兵自高处席卷而下。
正面管效忠所领绿营兵马同时杀到，前后夹击铁人军阵列。
大地之上，重甲步兵与骑兵展开惨烈搏杀。长刀劈砍铁甲，盾牌相撞巨响震耳，鲜血顺着甲片缝隙汩汩流淌。铁人军虽悍不畏死，奈何战局全盘被动，敌军自高处不断增兵，一波一波持续冲击，整齐方阵慢慢被冲开缺口。
一处缺口撕开，无数清兵蜂拥而入，铁人军阵列四分五裂，将士各自为战，再难结成整阵。
山下大桥要道，后提督万礼领兵扼守路口，本要拦截迂回敌军，看见山上、山前全线告急，心中焦急，分出一半兵马向前驰援。兵马刚刚调出，一队清军骑兵斜刺杀出，直扑大桥营盘。守军兵力单薄，转瞬之间营栅被破。万礼身先士卒，持刀死战，身上伤痕累累，力竭之后倒在血泊之中，壮烈殉国。
短短数个时辰，观音山战场全线崩坏。
各镇兵马各自苦战，山头、山谷、平地、要道接连失守，数万大军被清军分割成数段，彼此隔绝，号令难通。各处郑军将士各自为战，有的结阵死拼，有的向着江边仓皇奔逃，漫山遍野皆是厮杀、呼喊、惨叫之声。
甘辉带着数百亲兵一路拼杀，几番突围不成，四面八方清兵层层合围。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身边人马越来越少。
清军层层围拢，长枪长矛密密匝匝指向中心。
甘辉浑身浴血，铠甲布满刀痕箭孔，依旧持刀死战，战马倒地，便徒步挥刀冲杀，直至力竭，重重甲胄拖累身形，数十把长戈同时抵住身躯，终究被清兵生擒。
一代悍将，至此落入敌手。
四、帅旗飘摇江风急，败局已成势难回
江边中军大帐，郑成功立于岸边高岗，亲眼看见山上旌旗易色，看见漫山遍野溃兵向着江边奔逃，一颗心骤然沉落谷底。
短短半日决战，各路败报接连送到身前：山顶失守，张英、万礼战死，甘辉被擒，铁人军大阵崩溃，各镇兵马割裂溃散。
江面之上再起烽烟。管效忠带领清军水师战船顺流杀出，直冲郑军江上船队，江面上战船相撞，火弹腾空，火光在大江水面接连燃起，数百艘大小战船陷入混战。
岸边败兵源源不断冲到江滩，兵士争相登船，场面混乱不堪。若是任由溃兵乱抢战船，数万将士尽数要葬身江边。
危急关头，参军潘庚钟上前沉声禀报：“王爷，大局已溃，不可再留此地。请王爷即刻登主舰，顺江先行后撤，收拢江上水师。末将请留在此地，竖起王旗，号令残兵且战且退，拖住追兵，掩护大军登舟。”
郑成功望着漫山遍野厮杀战场，望着遍地死伤将士，心中剧痛。一场本可定江南的决战，转瞬之间全线崩盘。他心知当下别无良策，重重一拍潘庚钟肩膀，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直奔江边主舰。
郑成功登船离去之后，潘庚钟立于岸边帅旗之下，高举令旗，收拢四散残兵，结阵抵挡追兵。清兵蜂拥而至，刀枪齐下，潘庚钟力战殉国。
夕阳渐渐西斜，血色铺满大江两岸。
观音山战场厮杀之声慢慢减弱，遍地尸骸横陈，断裂旌旗散落山野。数万北伐精锐折损于石头城外，多名核心大将或死或俘，往日浩浩荡荡、千帆蔽江的北伐雄师，此刻只剩残兵败卒向着江边仓皇退却。
石头城头，郎廷佐立于垛口，望着城外战场，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场生死危局，经诈降缓兵、雨夜劫营、观音山大决战，终是以清军大胜落下帷幕。
大江之上，郑成功主舰缓缓离岸。
船帆迎着江风，逆水而行的千里北伐，此刻只剩下顺流南撤的归途。江南大好形势一朝破碎，那一座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大明留都石头城，终究化作一场金陵残梦。
（第一百九十七章 完）
本章述评
本章是郑成功北伐全程最惨烈的决战篇章，整场战局转折环环相扣，每一步败因皆有来路。
先前轻信诈降、迁延时日，给清军争取援兵集结时间；雨夜劫营受挫之后，郑成功依旧不肯果断撤兵，选择移营观音山决战，临战布阵又犯下重大疏漏：大军分散布防山头、山谷、平地，兵力割裂，制高点没有安排足够重兵固守。梁化凤抓住要害，第一时间强攻抢占观音主峰，凭借高地地形优势，自上而下全线冲击，一招得手，整座大阵瞬间崩塌。
本章笔墨重在写战争残酷之外，更写决策连锁带来的悲剧：并非一役突然溃败，而是前面每一次选择埋下隐患，待到决战之时集中爆发。张英、万礼战死，甘辉被俘，潘庚钟断后殉国，一众追随主帅北伐的核心文武相继陨落，不只是兵马折损，更是抗清力量骨干层面惨重损失。
决战大败之后，剧情顺势转入撤退线，下一章将要书写郑成功收拢残兵，大军撤出长江，张煌言皖南孤军陷入绝境，千里北伐宏图就此破灭。千里兴师，一朝崩败，盛衰起落之间，尽见大势与人谋之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