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深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想吐。
那种晕眩感比他想象的猛烈得多,像是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甩了好几分钟。他扶着墙干呕了几下,啥也没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的,额头全是冷汗。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直身子,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木板床,破桌子,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窗户糊着报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隔夜的饭菜味儿,说实话,不太好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瘦削,指缝里全是墨渍。
这不是他的手。
“我现在是谁?”他在心里问。
【你现在的身份是陆云生的书童,名叫阿福。十六岁,父母双亡,三年前被陆云生收留,平时负责研墨、铺纸、打理画室。】
江砚深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粗布短褂,打着补丁的裤子,一双露出脚趾头的布鞋。得,这身份混得是真不怎么样。
“我怎么回去?”
【完成任务后自动召回。或者遭遇致命危险时强制召回,但会对你的意识造成损伤。】
“什么叫意识损伤?”
【可能会丢失部分记忆,或者出现人格分裂症状。严重的话,可能永远无法苏醒。】
“……你他妈倒是早说啊。”
【说了你也会来。你没有选择。】
江砚深无话可说。确实,他没得选。
他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景象让他愣了好几秒。
一条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屋檐下挂着晾晒的衣服。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踢毽子,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黄包车铃声。空气里飘着煤球炉子的烟味和油炸食品的香气。
这是1927年的上海。
不是电影里那种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上海滩,而是弄堂深处最普通的市井生活。江砚深站在巷子里,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前一秒他还在二十一世纪的自家书房里,下一秒就站在了九十多年前的街头。
离谱。
“阿福!阿福你个死小子,又跑哪儿偷懒去了!”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巷子那头传来。江砚深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中年女人叉着腰站在一户人家门口,正瞪着他。
“陆太太叫你过去磨墨!画等着用呢!”女人冲他嚷完,转身就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一天天的,就知道偷奸耍滑……”
江砚深反应过来,这个“陆太太”应该就是陆云生的妻子。他现在是书童阿福,得去干活。
他顺着记忆(或者说,系统灌输给他的记忆)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栋二层小楼前。楼是老式的石库门建筑,青砖墙面,黑漆大门,门楣上刻着一行字——“云生画斋”。
这就是陆云生的住处兼画室。
他推门进去,一楼是会客的地方,摆着几张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女人走下来,三十来岁,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丝愁容。
“阿福,你跑哪儿去了?”女人的声音很温柔,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先生在楼上等你,今天的画还没磨墨呢。”
这是陆云生的妻子,沈氏。
“对不起,陆太太,我刚才肚子不舒服……”江砚深随口编了个理由。
沈氏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快上去吧,先生脾气不好,你别惹他生气。”
江砚深上了楼。
二楼是画室,比楼下宽敞得多。四面墙上都挂着画,有些裱好了,有些还是半成品。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巨大的画案,上面铺着宣纸,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
一个男人站在画案前,背对着楼梯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身姿挺拔,肩膀宽阔。他正拿着毛笔在纸上勾勒什么,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跟他没关系。
江砚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就是这个背影。他在系统给的幻象里见过——这个男人,就是被人从背后捅死的那个。
陆云生。
“阿福,过来磨墨。”陆云生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听着有点疲惫。
江砚深走过去,站在画案一侧,拿起墨锭开始研墨。他以前没用过这种东西,好在阿福的身体有肌肉记忆,手自动就动起来了,倒也不算生疏。
他一边磨墨,一边偷偷打量陆云生。
这个男人大概四十出头,五官端正,留着八字胡,眼神很锐利。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笔的姿势很稳,每一笔落在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自信。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再过几天就要死了。
江砚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陆云生忽然开口,头也没抬,“平时不是话挺多的吗?”
江砚深一愣,赶紧说:“哦,没……没啥好说的。”
陆云生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毛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墨锭在砚台上打圈的咕噜声。
江砚深的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他需要搞清楚几件事:第一,陆云生的人际关系,谁有可能杀他;第二,他那幅《江山烟雨图》到底是怎么回事;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凶手是谁。
系统只给了他一个模糊的画面,凶手戴着银色戒指,戒面上有奇怪的符号。但这年头戴戒指的人多了去了,光凭这点信息根本没法找人。
他得想办法多弄点线索。
“先生,”他试探性地开口,“我听说您最近在画一幅很重要的画?”
陆云生手上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谁跟你说的?”
“呃……街上的人都在传,说您要画一幅能传世的杰作。”
这当然是瞎编的。但陆云生似乎并不反感这个话题,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得意:“那些人懂什么。不过你说得没错,这幅画确实很重要。”
“是什么样的画?”
陆云生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期待,还有一丝江砚深看不懂的东西。
“一幅能改变一切的画。”他说。
江砚深还想再问,楼下突然传来敲门声。
陆云生皱了皱眉,对江砚深说:“去看看是谁。”
江砚深下楼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西装,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化人。另一个穿着长衫,身材魁梧,面无表情,像个保镖。
“请问陆先生在吗?”戴眼镜的男人微笑着问,“我是《申报》的记者,想采访陆先生关于新作的创作心得。”
江砚深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陆云生已经走下来了。
“又是记者?”陆云生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说过了,画没完成之前不接受任何采访。”
“陆先生,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记者还想说什么,陆云生直接打断了他。
“送客。”
说完他转身上楼,连看都没再看那记者一眼。
记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楼上的方向,然后转身走了。那个保镖模样的男人跟在后面,临走前也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让江砚深很不舒服。
他关上门,心里记下了这个记者。
晚上,江砚深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躺在床上整理今天得到的信息。
信息不多,但至少有几点可以确认:
第一,陆云生正在画一幅很重要的画,而且他自己也说这幅画“能改变一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幅画而已,能改变什么?
第二,陆云生最近被很多人盯上了。记者、莫名其妙的人,还有那个眼神不善的保镖。这说明有人对他的画很感兴趣——或者说,对他本人很感兴趣。
第三,陆云生的妻子沈氏看起来很忧虑,像是有什么心事。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江砚深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问系统:“我能不能直接告诉陆云生,他马上就要被人杀了?”
【不能。直接干预历史事件的后果,你自己承担。】
“会怎么样?”
【时间线崩塌。你所在的时代也会受到影响。你妹妹的存在可能会被抹除。】
“……当我没问。”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三更天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墨灵,我问你个问题。”
【说。】
“你说完成任务后会给我一条关于我妹妹的线索。那线索是什么?不能提前透露一点?”
【不能。】
“就一点?”
【不能。】
“那你总得告诉我,这条线索值不值得我冒这个险吧?”
【每条线索都指向“永恒计划”的一部分。集齐所有线索,你就能知道江浅语死亡的真相。】
“所有线索?一共有多少条?”
【目前可解锁的线索有五条。分别对应五个修复任务。】
江砚深沉默了。
五个任务。也就是说,他至少要穿越五次,才能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那我妹妹……她当初也做了这些任务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钟。
【江浅语女士完成了三个任务。在第四个任务开始前,她选择了终止。】
“为什么?”
【因为她发现了一些事情。一些让她意识到,继续下去可能会带来更大危险的事情。】
“什么事情?”
【权限不足。完成当前任务后,你将获得部分信息。】
江砚深握紧了拳头。
妹妹做到了第三个任务,然后在第四个任务前停了下来。她发现了什么?是什么让她宁愿放弃寻找真相,也要停下来?
更重要的是——即使她停下来了,那些人还是没有放过她。
这说明,不管她发现了什么,都已经足够让她成为靶子了。
江砚深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完成这五个任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完成第一个任务。
但他没有退路。
妹妹说得对,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而现在,这也是他的选择。
他翻了个身,听着窗外远处的狗叫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江砚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爬起来跑到外面,看到一群人围在陆云生家门口。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人跪在地上烧纸钱。
他心里咯噔一下,挤开人群冲了进去。
陆云生躺在画室的地板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流了一地。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到死都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那幅还没画完的《江山烟雨图》被血染红了大半,墨迹和血迹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沈氏跪在旁边,哭得几乎晕厥。
江砚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手脚冰凉。
他还是来晚了。
不对——他本来就是来晚的。历史已经发生了,他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只是找出真相。
他蹲下来,假装帮忙,实际上在仔细查看陆云生的尸体和现场。
匕首插在左胸,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凶手显然是个老手。地上没有搏斗痕迹,说明陆云生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的。
他想起系统给的画面——凶手是从背后偷袭的。但现在是正面?不对,等等……
江砚深仔细看了看陆云生倒下的姿势。他是仰面倒下的,匕首插在胸口,但伤口的角度有点奇怪——
“墨灵,”他在心里问,“系统给的画面里,凶手是从背后捅的,对吧?”
【是的。】
“但你看这个伤口的角度——如果是背后捅的,刀刃应该斜向上或者斜向下,取决于凶手的身高。但这个伤口几乎是垂直的,像是面对面捅进去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江砚深舔了舔嘴唇,“要么凶手不止一个人,要么系统给的画面有问题。”
【系统画面基于时空残留的记忆碎片,可能存在偏差。】
“偏差?这种关键信息也能有偏差?”
【时空记忆本身就不完整。你需要自己找出真相。】
江砚深深吸一口气,压下骂娘的冲动。
得,靠自己吧。
他看了一眼陆云生的手——手指上干干净净,没有戒指。他又看了看沈氏的手——也没有。
那凶手戴的那枚银色戒指,到底是谁的?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围观的人群里,他看到了昨天那个戴眼镜的记者,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记者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江砚深追了出去,但巷子里已经空荡荡的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靠在墙上,喘着气,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一个任务,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