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这事儿,比江砚深想的简单多了。
他本来以为至少得磨蹭个三五天,填一堆表,被领导约谈几回。结果人事那边一听他要走,二话没说就把表递过来了,连句客套的挽留都没有。啧,这年头,八年老员工说不要就不要了。
倒是陈队长把他拉进办公室,关上门,泡了两杯茶。
一杯推到江砚深面前,一杯自己端着,端了半天也没喝。
“干了八年,立过两次三等功,说走就走?”陈队长的语气不算责备,更像是不理解。
江砚深没接话。他把警徽摘下来,搁桌上,推了过去。
“案子我自己查。”
陈队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你要查出点什么,别一个人扛。我还欠你一顿酒。”
江砚深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头顶的国徽,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台阶。说实话,他心里也没什么舍不得的。这八年他见过太多烂事儿——好人没好报,坏人逍遥法外,有时候你拼了老命找到的证据,到了法院那儿轻飘飘就给打回来了。他早就不是刚入行那会儿的热血青年了。
再说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江浅语的公寓。
案发现场已经解封了,但门上还贴着封条。他一把撕了,用妹妹留给他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栀子花的香薰,混着一点点咖啡的苦味。那是妹妹喜欢的味道。以前每次来,她都会笑嘻嘻地迎上来,塞给他一杯手冲咖啡,然后絮絮叨叨地说最近发生的破事儿。
现在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茶几上的文件已经被警方收走了,地上的杯子也被清理干净,但地毯上那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还在——那是妹妹的血。
江砚深盯着那片污渍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移开视线,走进了卧室。
卧室还算整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时间简史》。江砚深拿起来翻了翻,书页边角有不少折痕,还有铅笔做的批注。妹妹的字迹很秀气,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真相还会被掩埋吗?”
他把书揣进包里,继续翻。
衣柜、抽屉、床头柜,一寸都没放过。妹妹的衣服不多,大多是很素的款式,她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抽屉里有一些首饰、几封信、一本旧相册。江砚深翻开相册,里面全是他们兄妹从小到大的合影。最早的一张是他抱着刚出生的她,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他合上相册,没敢多看。
最后一个抽屉上了锁。江砚深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干脆拿了把螺丝刀直接把锁扣撬了。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蜡封死了。他撕开信封,里面掉出一沓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拍的全是同一件东西——那块古墨。
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下的特写,有些还用了微距镜头,能清楚地看到墨面上的纹理和细微的裂纹。有几张照片上,古墨被放在一台仪器下面,像是某种扫描设备。
江砚深把照片翻过来,有几张背面写着日期和编号。最新的日期,是她死前三天。
也就是说,直到生命的最后几天,她还在研究这东西。
他展开那封信,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是妹妹的笔迹:
“哥,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出事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那块墨不是普通的墨,它是一件‘容器’,里面封存着一段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我还没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有人不想让它重见天日。我把其中一半寄给了你,另一半在我这儿。把它们合在一起,你就能看到真相。小心那些人——他们比你想象的更强大,也更残忍。保护好自己,哥。我爱你。”
江砚深把这封信读了好几遍。
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除了照片和信,还有一个U盘、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边角卷曲,一看就被翻过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不是日记,更像是某种研究笔记。
“墨样编号零零一:质地坚硬,密度高于普通徽墨,含有不明金属成分……”
“墨样编号零零二:经碳十四检测,制作年代约为公元前三世纪,但墨中检测出二十世纪才出现的合成物质……”
“墨样编号零零三:在强光照射下,墨面浮现出肉眼不可见的纹路,疑似某种文字系统……”
江砚深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妹妹显然花了大量时间研究这块古墨,而且她的发现完全超出了常识——一块两千多年前的古墨,怎么可能含有现代才有的合成物质?
离谱。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用红笔写的,笔画用力到差点划破纸面:
“他们在看着我。”
江砚深的后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得死死的,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藏在某个角落,正在盯着他。
他没再多待,把所有东西收拾好,快速离开了公寓。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
江砚深把从妹妹那儿拿回来的东西全摊在书桌上,包括那块断墨。他坐在桌前,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头绪都没有。
他拿起那块断墨,翻来覆去地看。墨色很深,隐隐泛着一层青光,摸着冰凉,像握着一块石头。他用指尖轻轻摩挲断口,感受着那些细微的纹理——
突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断口处有一根极细的金属丝,比头发丝还细,扎破了他的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滴在了墨面上。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墨中涌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意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画面——
一间昏暗的画室。
墙上挂满了水墨画,山水、花鸟、人物,每一幅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气。空气里有松烟墨的味道,很浓,很古老。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的男人站在画案前,背对着他,正在一张宣纸上挥毫泼墨。他的背影挺直,肩膀宽厚,握笔的手稳得像生了根。
男人正在画一幅山水长卷。笔锋游走如龙,墨色在宣纸上晕开,山川河流像活过来一样。江砚深虽然不懂画,但也看得出这幅画的气势不一般,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道。
然后,画面突然变了。
一只握着匕首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无声无息地靠近男人的后背。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男人完全没有察觉,还在专心画画。
匕首刺了下去。
一刀,正中后心。
男人的身体猛地僵住,笔从手里滑落,墨汁溅在宣纸上,染黑了一片刚画好的山。他慢慢低下头,看着从胸口透出来的刀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倒下了,倒在画案上,鲜血浸透了那幅还没画完的山水画。
凶手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像是在确认他死透了。烛光晃了一下,照亮了凶手的一只手——那只手很白,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然后,画面消失了。
江砚深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是汗,心脏跳得快炸了。他的右手还紧紧攥着那块断墨,指尖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话还没说完,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检测到宿主血液匹配。】
【时空墨砚系统正在激活……激活完成。】
【欢迎你,宿主。我是墨灵。】
江砚深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四处看了看,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那个声音确确实实是从他脑袋里传出来的。
“谁?谁在说话?”
【我在你的意识里。你可以用意念跟我交流,不用说出声。】
江砚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当了八年刑警,什么离奇的事儿没见过,但脑子里凭空冒出个声音来,这已经完全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时空墨砚系统的核心意识。你可以理解为——一件远古文明留下来的管理工具,负责监控和维护时间线的稳定。】
“时间线?你逗我呢?”
【我从不开玩笑。宿主,你刚才看到的画面,是发生在1927年的一起真实事件。一个叫陆云生的画家被人从背后捅死了,导致一幅叫《江山烟雨图》的国宝级画作失传。这件事造成了一条轻微的时空裂隙,需要被修复。】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跟我妹妹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江浅语女士在被系统识别为“潜在宿主”后,主动调查了相关事件。她发现了某些人不希望被揭露的秘密,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如果你想查明她的死亡真相,就必须先完成修复任务。】
“什么任务?”
【查明陆云生死亡的真正原因,还原历史真相,修复《江山烟雨图》失传造成的时空紊乱。任务完成后,你将获得关于江浅语死亡事件的第一条线索。】
江砚深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外面慢慢暗下来的天。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行人匆匆走过,没人知道在这扇窗户后面,一个男人正在跟一个存在于他脑子里的系统对话。
“如果我不干呢?”他问。
【系统绑定不可逆。拒绝执行任务,宿主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因时空排斥反应死亡。】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宿主,你已经卷进来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已经是这条链子上的一环了。与其抗拒,不如接受。】
江砚深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妹妹的信,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也许妹妹当初也面临着同样的选择,而她选了走下去。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行,我做。告诉我,第一步是什么?”
【第一步:回到1927年,以意识投影的方式附身在陆云生的书童身上,调查陆云生的人际关系和死亡前后的经过。注意:你不能直接干预历史事件,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一旦被发现,任务自动失败。】
“我怎么回来?”
【任务完成后,系统会自动把你召回来。如果在任务过程中遭遇致命危险,系统也会强制召回,但会对你的意识造成损伤。】
江砚深点了点头。他走到书桌前,把那块断墨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送我过去。”
【传送将在十秒后启动。倒计时:十、九、八……】
江砚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景物像被水泡过的画,颜色褪去,轮廓融化。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听到系统的最后一句话:
【记住,宿主——历史不能被改变,只能被修复。任何试图改变历史的行为,都会让你付出你付不起的代价。】
然后,一切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