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陈根生让阿钟在果园水泥路入口摆上长条木桌,搬来竹椅藤凳,又吩咐伙房炖上老鸭汤,自家熟透的榴莲蜜、芭蕉、软糯菠萝蜜一一摆盘装好。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老罗、腿脚不便的叔叔陈建军,连同合作社里几位年长农户,一共二十多位老人,都被陈根生提前请到果园过节。
往年村里重阳,大家伙顶多在家蒸块重阳糕,邻里之间简单串门寒暄几句,没人想过能进到几百亩大果园里登高散心。
陈建军拄着木拐杖,慢慢走在平整的水泥主路上,指尖轻轻拂过路边长势茂密的榴莲蜜枝叶,一路走一路感慨:“早先这里全是烂泥路,下雨天一脚下去泥巴没过脚踝,谁能想到如今修得这么敞亮平整。”
老罗跟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块切好的榴莲蜜果肉,香甜软糯的汁水满口四溢:“以前只觉得种地糊口就行,根生有心,还记着咱们这帮老家伙过节。”
阿钟领着几位老人往果园后方的小土坡走,这片小丘不算陡峭,站在顶上能够整片俯瞰层层叠叠的果林,水泥路的尽头是那棵520年树龄的黄花梨。
“各位大爷大伯,慢点走,台阶都是提前修整平整的,放心往上登,重阳登高,寓意身子一年比一年硬朗!”陈根生一路搀扶着年纪最大的五保户王大爷,步步稳当陪着往上走。
登上坡顶,海风迎面吹来,吹散周身闷热。
漫山遍野的果树错落铺开,成片香蕉林随风起伏,满眼生机盎然。几位老人纷纷放眼眺望,嘴里不停赞叹。
“活了大半辈子,从没站在咱们村这块地界,看得这么远!”
“都说登高祈福,如今守着这么一大片果园过日子,日子是真的往上走了。”
“那棵树真大,大树底下好乘凉,根生以后我们就抱紧你这棵大树了。”
众人落座之后,陈根生端起粗瓷大碗清茶,对着一众老人开口:
“咱们乡下讲究重阳敬老,我在河南老家闯荡栽过大跟头,投奔咱村里扎根种地,多亏各位乡亲包容照看。今天没有贵重东西,都是自家地里长出来的果子,大家敞开吃。”
他让人切开好几颗品相上等的根生一号榴莲蜜,金黄绵密的果肉香气四散开来,又端上清甜的芭蕉。平日里舍不得买稀罕水果的老人,小心翼翼拿起果肉品尝,连连夸赞滋味醇厚。
陈建军坐在主位,慢悠悠喝着老鸭汤,望着眼前热闹和睦的景象,看向自家侄子:“以前总担心你被负债压垮,翻不了身,如今不光能稳住家业,心里还惦记着邻里长辈,成熟了。”
老罗接过话茬:“以前村里人还私下嚼舌根,如今大伙心里都透亮,陈根生是真心实意带着全村人挣钱过日子。”
闲谈间,林晚晴提着两罐自制菊花茶来到果园,她特意按照重阳习俗,给每位老人都准备了小巧的茱萸香包,布料朴素雅致,驱虫安神。
她安静站在陈根生身侧,不刻意张扬,偶尔在老人发问时,温和讲解几句果树养护小知识。
老罗打趣二人:“晚晴博士总往果园跑,是真心帮着根生做事哩。”
陈根生闻言耳根微微一热,没有刻意辩解,只是默默给老人添上茶水。
他心里清楚,自己身负前妻的责任,面对眼前心动的人,只能带着一份克制与犹豫。
临近傍晚阳光柔和,老人们三五成群闲聊,有的品鉴鲜果,有的沿着水泥路慢悠悠散步,还有人坐在坡顶吹着海风闲话家常。
整片果园没有生意场上的紧绷功利,只剩下乡土间最淳朴安稳的烟火气。
夕阳西垂,晚霞染红半边果园,陈根生安排阿钟开车,挨个把村里老人送回家,每户随手塞上一箱鲜果。送走所有人,偌大果园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林晚晴还有陈建军三人。
陈建军望着落日下成片果林,轻声说道:“懂得知恩敬老,在这里踏踏实实扎根土地,往后不管遇到什么风浪,你都站得住脚。”
十月底,根生一号的商标注册下来了。
李悦从北京寄来了商标注册证书,厚厚的一沓纸,上面印着“根生一号”四个字,还有那个白色底、手写字体、榴莲蜜插画、黄花梨树根的logo。陈根生把证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觉得不真实。
三年前,他连饭都快吃不上了。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商标。
阿钟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根生哥,这个证书值多少钱?”
“不值钱。”
“不值钱你看着它傻笑什么?”
陈根生把证书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还放着那截黄花梨树根,还有秀兰和孩子的照片,还有父亲去年给他写的一封信——信上只有几句话,字歪歪扭扭的,说“家里都好,你在外面注意身体”。那封信他看了无数遍,信纸都起了毛边。
“阿钟,你去把老罗、老周他们叫来,晚上开个会。”
“开啥会?”
“说说品牌的事。商标下来了,咱们的果子以后要打自己的牌子卖了。”
晚上,合作社的成员们聚在院子里,围坐在石桌旁。陈根生把商标注册证书给大家看了一圈,老罗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了一句:“陈老板,这个商标上的字,是你写的?”
“不是,设计师写的。”
“我看着像你写的。”老罗把证书递给下一个人,“这个字写得跟你的字一样,不好看,但看着舒服。”
大家都笑了。
陈根生等大家笑完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条关于品牌使用的规定——合作社的成员可以使用“根生一号”这个品牌,但必须按照统一的标准种植、统一的标准采摘、统一的标准包装。达不到标准的果子,不能打根生一号的牌子。
“我不是不让大家用这个牌子。我是怕大家用了这个牌子,果子品质跟不上,把牌子砸了。这个牌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们所有人的。”
老周第一个表态:“陈老板,你说得对。牌子砸了,大家都喝西北风。我同意。”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陈根生把那张纸收起来,看着这些人。老罗、老周、老陈、阿明他爹、还有几个他不太熟的,都是本地人,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他们信他,把一个外地人当成领头人。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各位叔、各位兄弟,我陈根生没什么本事,就是肯干。大家一起干,把这牌子做大。做大了,大家都有饭吃。”
散会之后,陈根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挂在椰子树顶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他掏出那截黄花梨树根闻了闻,香气还是一样,醇厚、清幽。
他把树根攥在手心里,想着那些人的脸。
老罗,被阿强坑了二十多万,老婆跟他闹离婚,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嫁接苗,蹲了一整天,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老周,胆子小,阿强一涨价他就动摇,但最后还是跟着陈根生干。
阿明,二十出头,刚来果园时,什么都不会,但肯学,干活不偷懒,现在地里的活基本上都掌握了。
这些人没有兄弟姐妹帮衬,他也没有。但他们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