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好。实在是一辈子的本钱。但实在是跟人打交道的事,不是跟生意打交道的事。你跟人打交道,实在管用。你跟生意打交道,光实在不够。”
“那还要什么?”
“还要会保护自己。”陈根生看着他,“老董,你是不是被人坑了?”
老董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有个客户,欠了我二十多万的苗款,拖了一年多不还。上个月我找他要,他说苗有问题,要退。他的苗都种下去一年了,有问题早干什么去了?”
“你有合同吗?”
“有。”
“合同上怎么写?”
“写了验收后付款。他验收了,签字了,但就是不付款。”
陈根生想了想,说:“老董,你这个钱,大概率要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没钱,是不想给。你跟他打官司,赢了又怎样?他把资产转移了,法院强制执行都找不到钱。你花时间花精力打官司,赢了也拿不到钱。”
老董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酒洒了出来。
“那我这二十多万就白扔了?”
“不是白扔。是花钱买了个教训。”
“什么教训?”
“教训就是——以后做生意,先收钱,后发货。不收定金不发货,不付尾款不给货。别管是谁,亲爹来了也一样。”
老董看着陈根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根生,你被坑过多少次?”
“记不清了。光大的就四五次,小的更多。”
“那你现在怎么办?”
“现在?”陈根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现在我谁都不信。不是不信人,是不信人性。人都是好的,但在钱面前,好人也会变坏。我不给别人变坏的机会,也就不给自己吃亏的机会。”
老董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干,站起来,拍了拍陈根生的肩膀。
“根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老董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跟人说这些。今天跟你说了,心里好受多了。”
老董走了。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在新修的水泥路上,尾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陈根生坐在院子里,把剩下的酒喝完,站起来回了屋。
躺在床上,他想起老董说的那句话——“你说我这辈子图啥?”
他不知道老董图啥。
但他知道自己图啥。
他图秀兰和孩子能过上好日子,图爹妈能安享晚年,图自己到了老了的时候,回头看这一辈子,不觉得亏。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是父亲节。
中国没有官方的父亲节——这是民间约定俗成的一个节日。
在万宁这块的不是按阳历的 6 月份——是按农历的 9 月初 9 那天即使重阳节又是父亲节。
上午陈根生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接起来,说了两句就挂了,还是那几句“好着呢”“吃着呢”“没事”。挂完电话,陈根生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给父亲买点东西,不知道买什么。想给父亲写封信,不知道写什么。想说一句“爹,我想你了”,说不出口。
他把手机放下,去了地里。
林晚晴在,她今天没有提前通知,陈根生走到蜜糖一号区的时候,看见她蹲在那棵编号142857树前,正在给树培土。她没有穿平时那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而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散着,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了一下,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上。
“你怎么来了?”陈根生问。
“今天父亲节,我爸去海口看朋友了,我一个人在家没事做,来看看树。”
陈根生蹲在她旁边,帮她培土。
“你给你爸送什么了?”
“送了一盆兰花。他自己种的,我帮他换了个盆。”她停了一下,“他收到的时候,嘴上说‘换什么盆,好好的换什么盆’,但手一直摸着那个盆,摸了半天。”
陈根生笑了一下。
“你爸也是这样?”
“天下父亲都差不多。”她转过头看着他,“你给你爸打电话了?”
“打了。说了不到一分钟就挂了。”
“说了什么?”
“他说‘好着呢’,我说‘那就好’,然后就挂了。”
林晚晴笑了,笑得有点心酸。
“你们这些河南男人,怎么都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在心里。”
陈根生没有接话。
两个人蹲在编号树前,一个培土,一个浇水,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榴莲蜜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替他们说话。
“根生。”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爸有一天不在了,你会不会后悔没跟他说过一句‘我爱你’?”
陈根生的手停了一下。
“想过。”
“想过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他把手里的土撒在树干周围,拍了拍手,“我这个人,说不出来那种话。但我想让我爸知道,他儿子在外面没给他丢人。”
林晚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温柔而心疼的东西。
“你觉得你爸在乎这个?”
“在乎。他在乎的不是我赚了多少钱、做了多大事业。他在乎的是别人提起陈根生的时候,说的是‘那个谁谁谁的儿子’,而不是‘那个欠了一屁股债的陈根生’。”
林晚晴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给树培土。
“你说得对。”
“什么?”
“我爸也是。他不在乎我发了多少论文、拿了多少项目。他在乎的是别人提起林晚晴的时候,说的是‘老林的闺女’,不是‘那个老林家的不结婚的姑娘’。”
陈根生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晴,你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
“我没有在意。”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在意的是我爸。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着急。他怕我老了以后一个人,没人照顾。”
陈根生站起来,站在她旁边。
“你不会一个人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树。树不会离开你。”
林晚晴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根生,你真会说话。”
“我不太会说话。”
“不太会说话的人,说出来的话才真。”
风吹过来,榴莲蜜树的叶子哗哗地响。林晚晴转过身,看着那些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吧,还有好多树要看。”
她走在前面,陈根生跟在后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深蓝色的T恤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飘在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陈根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心动,是心疼。
心疼这个怕当不好妈妈所以把树当孩子的人,心疼这个怕老了以后一个人所以现在就开始种树的人,心疼这个在父亲节一个人跑到果园里给树培土的人。
他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
“晚晴。”
“嗯。”
“以后父亲节,你陪你爸,我陪你。你不用一个人。”
林晚晴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
但陈根生看见,她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