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多?"
"五千多。够我自己花,还能存一点。"
李婶在电话那头哭了一阵。
"妈,您哭啥。"
"我哭啥——我哭你终于不用去别人厂里打工了。"
王力也笑了。
挂了电话,他给陈根生说"根生哥,我跟我妈说了,她哭了。"
"哭啥,应该高兴。"
"哥,谢谢您。"
"谢啥,你师傅教了你三年,我只不过给了你一个地方。剩下的是你自己干的。"
"你比你师傅强。"
"......"
"你师傅——不敢说"我站住了"。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没站住。"
"......"
"你这几天就敢说"我站住了"。"
"你不只是手艺学到了。你连你师傅没学会的"敢"——也学到了。"
王力挠了头笑着回应
“嘿嘿,根生哥,还有一件事,昨天吴老板又找我聊参股的事了。”
"你怎么看?"
"我不太懂。我算不过来。我只知道——他这个条件——便宜我了。"
"为什么?"
"30 万——这不是小数目。我这个小作坊——现在一年利润也就六七万。30 万进来——要 4 年才能赚回来。他占 10%——他亏了。"
"嗯。这件事我考虑过了。30 万——对一个一年利润六七万的小作坊来说——是天价。吴志强不是来占便宜的,他是来"压一份"的,他想压的不是钱——是"人",是"王力这个人"。他愿意出 30 万——赌的是你这个人以后能做成事。”
顿了顿陈根生继续说。
“这是吴志强的精明,但这个精明——对你不是坏事,30 万进来,能扩产能。能进新设备,能开第二条生产线。能签长期客户。这种合作对你是加分。”
他看着王力郑重的说道
"王力,这件事——可以答应他。"
"......真可以吗?"
"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合同要写清楚。30 万进来占 10%,不参与经营决策。吴老板可以在合同里写'知情权'和'审计权'——但不能写'决策权'。你的作坊——还是你做主。"
"嗯。"
"第二——30 万进来的钱——必须用来扩产能。不能用来分红。不能用来发工资,只能用来买新设备、建第二条线、买更多的原料。每一笔花出去——要记账,要吴老板要看。"
"嗯。"
"第三——这件事——暂时不要外传。林老板占 10%——对外是"顾问"的身份。不要让大家觉得"林老板入股了"——因为这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你以后真做大了——再公开。"
"嗯。"
"这三个条件——你能做到吗?"
"能。"
"那你就做。"
"根生哥——谢谢您。"
"谢什么。你是你自己的老板,我只是帮你把关。最后拍板的是你自己。"
"嗯。"
"王力。"
"嗯。"
"你记住一件事——林老板这 30 万即是买你股份,也是买你这个人。他赌的是你。你不能让他的赌——*输*。"
"嗯。"
"你要把这件事——做大。做到林老板那 30 万——变成 300 万。做到他那 10%——变成他最赚的一笔。"
"嗯。"
"你——能做到吗?"
"能。"
"那就行。"
"嗯,哥。我去做事了。"
"嗯。去吧。"
陈根生开着那辆二十的皮卡车,回去的路上在想。
王力的事——他帮王力解决了,也算能给李婶一个交代。
但王力的事——不只王力一个人的事。
王力这件事——让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他三年前——也是这样的。
他三年前——欠债、跑路、从头开始,一个人、一棵树、一片地。也有过"王力今天这个问题"——"这件事能不能做"。
三年前——没人帮他回答。
他现在帮王力回答了。
他变成了——当年他想找、但找不到的那种人。
他变成了——那个能拍板、能给方向、能在背后托人一把的人。
他用了三年——变成了这个人。
他还要继续——做这种人。
做到他老了。
做到——所有人提起他的时候——说"陈根生是个靠得住的人"。
这就是他图的事。
——
十月中旬,老董来了。
他不是来送苗的,是来找陈根生喝酒的。
这很不寻常。老董这个人,做事有分寸,从不轻易打扰别人。
他主动来找陈根生喝酒,说明他有心事。
陈根生让婶婶炒了几个菜——白切鸡、清蒸鱼、炒地瓜叶,再加一大碗冬瓜海白汤。
他从镇上买了一瓶白酒——是本地产的"海南春"白酒,38 度,玻璃瓶装,6 块一瓶。
不是好酒,但够喝。
两个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
老董坐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夹菜——是倒酒。
他倒了一杯,仰头,一口闷了,喝得很急。
平时他喝酒——是很慢的。
他平时喝酒——是一小口一小口抿。
他今天这么喝——说明他心里有东西。
陈根生没催他说话。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地喝。
婶婶做完了菜端上来,简单的和老董说了几句话,算是打过了招呼,就自己回灶房去了。
院子里就剩他们两个。
老董放下杯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根生,你说我这辈子图啥?”
陈根生没有接话,等着他说。
“我做种苗做了十几年,技术不说最好,也算海南数得上号的。我的苗卖到全国各地,客户都说好。但我这个人,不会做生意。苗好有什么用?不会卖,不会包装,不会搞关系,只能靠口碑一点一点地传。”
他又喝了一口,脸红了。
“你看看你,来海南才三年,品牌都做起来了。我呢?做了十几年,还是那个样子。”
陈根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老董,你不是不会做生意,你是不屑做。”
“什么不屑做?”
“你不愿意做那些你自己看不上的事。比如搞关系、请客送礼、说违心的话。你觉得那些事丢人,所以你宁可不做。”
老董端着酒杯,看着陈根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卖苗的时候,劝客户少买。这不是生意人做的事,这是实在人做的事。你太实在了,实在到不会做生意。”
老董苦笑了一下,把杯子里的酒喝干,自己又倒了一杯。
“实在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