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青线的迁移过程比陆沉预想的慢。那根线从苏晚胸口中线末端脱落后，沿着地面与封印结构之间的连接路径逐段移动，每经过一段距离就会短暂地停顿一次，像在逐段确认路径的走向与接口位置的一致性。苏晚站在原地，视线一直落在封印结构内部的人形轮廓上，没有移动。
线到达封印结构边缘的时候，封渡的头部微微抬了一下。他的身体没有其他动作，但面部位置的暗灰色附着物在他头部抬起的瞬间出现了短暂的流速变化，像是他正在以极慢的速度调整自己的朝向，使他的视线更加准确地落在苏晚所在的位置。他的眼睛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一些，瞳孔的位置被覆盖着一层更厚的暗色沉积，像是正在随着线的接近而缓慢地加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试图说出一句话，但声音没有立即传出来。
线进入了封印结构内部。它沿着底层结构的边缘向内延伸了一段距离，在接近封渡身体大约一臂长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正在寻找与他的连接点之间的对齐位置。然后它继续向内移动，与封渡身体表面那层暗灰色附着物的边缘产生了接触。
封渡的眼睛在接触发生的瞬间睁大了，覆盖在眼睑上的暗灰色沉积层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表层开裂的迹象，露出下方一层更浅、更接近原始状态的眼球表面。他的嘴唇移动了，这次声音出来了。他的声音跟之前相比没有变化，但句子之间的间隙比之前更短，像是在尝试压缩两个句子之间的停顿时间。"线……到了。它到了。"
苏晚站在封印结构前方，她的右手已经离开了胸口中线位置，正在垂在身侧。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平一些，但仍然保持着可在近距离被清晰辨认的频率。"你的线，在我身上放了那么多年。你把它种进去的时候，它是完整的，是你自己的部分。"
"种的时候是完整的。"封渡说。他的声音在句子的后半段出现了一次不明显的停顿，像是在搜索下一个词的位置。他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口，"现在不是了。"
苏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那层暗灰色沉积物在裂缝边缘已经出现了更明显的开裂，正在逐片地从眼球表面脱落，露出底下一层颜色更浅、更接近正常状态的虹膜表面。他的瞳孔在光线变化中做出了收缩反应，收缩速度正常，持续了大约两息之后回到原始尺寸。"表层脱落后，他眼睛的回应是正常的。"
"内部不同。"封渡说。他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之后，他头颈交界处的暗灰色附着物开始以更快的速度重新覆盖刚才开裂的区域，在眼球表面形成了一层与之前类似但更薄的新沉积层。他的视线仍然对着苏晚的方向，但他说话的内容在句子的后段出现了一次结构的偏移，像是他的话语正在从一个长期未被使用的位置被重新提取，但提取过程中部分词汇已经磨损。"线已经回到原位了。你不需要再用它来确认我的位置。它已经完成它的工作了。"
苏晚站的位置没有移动，她的身体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姿势调整。她的暗青线已经完全进入了封印结构内部，正在以与周围界面相同的速度缓慢融入结构的边缘层位，像是正在被一层覆盖层以与周围界面相同的节奏逐渐并入。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被种了父亲线的婴儿了，她在过去十几年中持续使用的定位功能已经返回它的原始位置。她与封渡之间由那根线维持的连接，现在正在被一层更接近原始状态的连接层替代。
"你还能出来吗？"苏晚问。
封渡的头部偏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小，像是一个长期保持在同一个角度的人在进行一次方向的微调。他的声音在回答之前出现了比之前更长的一段停顿。"墟海把我压进这里之后，它的气息一直在以固定的流速经过我。它没有完全覆盖我，它在保持我的结构完整的同时继续运行，像是在维持一件仍在运转的设备。"
他说话的方式跟之前已经不同了。在第一段对话中，他的句子是连贯的，词汇之间的衔接也保持着完整的时序。但现在他的句子里出现了更多的停顿，像是他正在从自己内部识别某些已经不再正常运作的部分，但想要在它们完全关闭之前把它们放在他能够看到的位置上。"我的意识还是我的。但它的指令系统已经覆盖了我原来的指令层。我的动作、我的语音、我的响应时间，都在按照它的运行周期来执行。我在说话的时候，它也在控制我说话的方式。"
苏晚站在封印结构前方，听着他说完这些。她的声音在回应时恢复了与之前相同的节奏。"你还能控制自己说多久？"
封渡的身体在暗灰色附着物的覆盖下保持了一段相对较长的静止，像是正在以他自身的方式计算回答的时间窗口。"大约一炷香。然后指令层会重新覆盖表层，把我的接收端锁回运行位置。"
苏晚的视线从封渡的眼睛位置移开，沿着他身体表面的暗灰色附着物循环方向扫了一遍，然后回到封渡的眼睛位置。她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封印结构边缘那道与暗青线接口相邻的位置上，像是在测试它的温度。"封渡在跟线接触后确认了他当前的运行方式，他在剩余的时间窗口内继续以他自己的语言结构回应她，附着物的循环速度也会在时间窗口结束时恢复到指令层主控后的状态。"
陆沉站在封印结构外侧，看着封渡身体表面的暗灰色附着物在他说完"运行位置"之后以更快的速度重新覆盖了眼球表面开裂的区域，覆盖层在他说话期间保持了与之前相同的流速，在句子的间隙处会短暂地变快，像是正在利用停顿间隙完成覆盖。他看着封渡的身体在暗灰色附着物的持续循环下保持着当前的姿态，在他说完"运行位置"之后，覆盖层已经大致覆盖了眼球表面的全部区域，收缩和扩展的幅度保持在现有范围内，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
苏晚的手还按在封印结构边缘的接口位置上。她还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