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温热的清茶见了底，杯底沉淀着浅褐色茶渣，王亮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缓缓站起身。他跟几人打了声招呼，说要去市场沿街的小卖部购置被褥、牙缸牙膏、毛巾一整套日用品，顺路给兄长王标打一通电话，敲定韩东江去工地做工的事宜，让李宗誉母女二人暂且在包厢里等候，不必跟着走动。
厚重的实木包厢门轻轻合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沉闷的气息再次沉沉笼罩住四个人。田彩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局促地反复绞着外衣衣角，目光总忍不住偷偷斜瞟身旁垂着脑袋、肩膀垮成一团的韩东江。她心里像是拧了一团乱麻，一半是压不住的火气，恨他毫无分寸，沉迷赌局欠下外债，平白拖累女儿辛辛苦苦打拼起来的小店；另一半又藏着剪不断的心疼，一想到溧水那群放债的都是下手没轻重的狠人，若是哪天堵到韩东江，免不了一顿拳脚折磨，心口便揪得发紧。
韩丽刻意往旁边挪了半寸椅子，刻意和父亲拉开距离，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玻璃杯冰凉的外壁，杯壁凝出的水珠沾了满手。一整个傍晚积攒的委屈堵在喉咙里，可她实在懒得再争辩半句，多说一句争执，只觉得浑身疲惫，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李宗誉将这父女二人之间僵持压抑的氛围尽收眼底，瞧出韩丽心底煎熬难捱，放轻了语调轻声宽慰：“你别总把烦心事闷在心里，眼下先稳住局面才是重中之重。等韩大叔明天去工地稳定下来，日日有活干，按月攒下工钱慢慢分期还债，债主那边我们再托中间人从中调停，拉长还款期限，压力能减轻不少。”
韩东江听见这话，蔫耷的眼皮微微抬了抬，脸上没有半分知错愧疚的神色，反倒像是卸下千斤重担，整个人松快不少，低声嘟囔起来：“还是李大夫明事理、懂体谅人，不像我闺女，半点情面都不肯留。等我到工地上挣上钱，很快就能把这笔欠款填平，到时候谁也不拖累。”
这番轻飘飘的话直直戳中韩丽的委屈，她鼻尖一酸，扯出一声带着苦涩的冷笑：“你以为工地挣钱有多容易？整日搬砖扛料风吹日晒，熬上整整一天到手也不过几十块，一万块的窟窿，你要省吃俭用攒多久？当初但凡你能管住自己贪赌的心思，根本不会落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地步。”
韩东江被女儿怼得哑口无言，嘴唇嗫嚅两下，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干脆扭头望向窗外沿街的路灯，假装没听见这番指责，一副破罐子破摔、摆烂躺平的模样。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推开，王亮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编织袋走了进来，袋口露出薄被、洗漱杯的边角，他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喜色：“方才跟我哥通完电话了，工地正好缺打杂的杂工，管一日三餐，宿舍是多人板房，不用额外掏住宿费，明天一早就能过去报到上工。我哥也托了溧水当地相熟的朋友帮忙传话，跟那帮债主协商，暂且暂缓一段时间上门催债。”
压在韩丽心头的大石稍稍挪开几分，紧绷了一整晚的眉眼终于舒缓些许，她连忙起身，微微欠身道谢：“真是麻烦你和你哥费心周旋了。”
“咱们都是市场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里，互相搭把手本就是应当的。”王亮摆了摆手，把沉甸甸的编织袋放到韩东江脚边，又细心叮嘱，“今晚先去联防队休息室凑合一晚，市场夜里有队员不间断巡逻，就算溧水的债主寻过来，也不敢在这里肆意闹事。”
李宗誉顺势从座椅上站起身，环顾一圈众人开口提议：“天色不早，咱们也别在包厢久留，一起送韩大叔去休息室安顿妥当，之后丽丽和阿姨也能早点回出租屋歇息。”
几个人收拾了一下桌子的东西，陆续走出饭店。傍晚的大梁桥集市褪去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喧闹，沿街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昏黄柔和的光晕平铺在柏油路上，照得四人各怀心事的脸庞格外清晰。韩东江拎着那袋生活用品走在最前头，脚步拖沓慢悠悠的，从头到尾看不见半分闯下大祸后的惶恐不安。
联防队休息室面积不大，屋内只摆着两张老旧铁架单人床，配套桌椅简单陈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王亮手脚麻利地拆开袋子，把薄被褥铺在其中一张空床上，又细细交代清楚夜间巡逻的班次时间，反复叮嘱韩东江夜里不要私自外出闲逛，一旦看见陌生可疑人员，第一时间拨通值班室的座机求助。
把韩东江安置妥当后，王亮不便久留，留下他独自待在休息室，转身陪着李宗誉、韩丽母女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晚风轻轻吹过，田彩云走在中间，低声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茫然无措：“我实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安分下来，这次躲去工地暂且避祸，就怕他手里稍稍攒下一点闲钱，又心痒惦记着上桌赌博。”
韩丽沉默良久，肩头微微垮着，声音裹着一层浓重的疲惫：“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有亮哥和李大夫出手搭救，先熬过眼前这道难关。往后他要是再敢沾赌，我是说什么都不会再管他分毫。”
走在身侧的李宗誉放缓脚步，柔声劝道：“也不必把话说得太过绝对，等他亲身下工地靠出卖体力挣钱，实实在在体会到赚钱的辛苦不易，或许能彻底醒悟。往后若是债主上门纠缠，或是韩大叔再闹出别的事端，你随时给我打电话，只要我能搭把手，一定尽力相助。”
王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韩丽，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温柔，语气笃定安稳：“丽丽你放宽心，工地那边我会时常抽空过去照看，但凡遇上难处，不用跟我客气，直接开口说就行。”
一行人走到市场外围的大马路上，韩丽停下脚步，转过身，郑重地向二人躬身道谢。田彩云也随之驻足，静静站在路边，留出空间让女儿和两人多说几句。
夜色愈发深沉，秋风吹来带着几分刺骨凉意，李宗誉抬眼看向身侧姑娘，她眉眼间满是连日操劳留下的疲惫，骨子里却依旧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坚韧。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悸动又悄悄翻涌上来，他刻意压下心绪，半点异样情绪都没有流露出来。
“今天实在辛苦你了，李大夫。”韩丽声音轻柔。
“谈不上辛苦，能帮上你们一点忙就足够了。”李宗誉淡淡牵起嘴角笑了笑，“早点跟着阿姨上楼休息，别整夜胡思乱想，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王亮静静站在一旁，望着两人交谈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却识趣地没有上前插话打扰。
简单几句道别过后，韩丽伸手挽住田彩云的胳膊，母女二人并肩朝着出租屋的巷道走去。路边只剩下李宗誉与王亮两个人，两人对视一眼，心下都清楚，围绕韩东江产生的一堆麻烦，如今才只是个开头。
“王队长，我多问一句，溧水那边的债主，真的不会再来找麻烦吗？”李宗誉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
王亮重重叹了口气，肩头垮了下来：“哪里能完全打包票，我磨破嘴皮子，我哥才勉强答应安排韩东江进工地做工。现如今到处都是下岗待业的人，就连国鹰制品厂裁下来的工人，都还没全部安置妥当，工地岗位本就紧张。”
“这么说来，溧水的债务问题，其实根本没有妥善解决？”李宗誉眉头微蹙追问。
“确实没能彻底摆平。那帮债主都是社会上混的，无利不起早，凭什么凭空给我们面子？我哥只是托朋友随口打听了两句，对方回话大多是求财，不会轻易伤人，可若是韩东江一直刻意躲藏、拒不还钱，时间一长，对方难保不会动用极端手段。说到底，唯一的出路，还是凑钱把这笔赌债还清。”王亮语气满是无奈。
“你每月工资也就几百块，这笔欠款凭你根本无力承担，总不能指望你哥替你兜底还债。再说你和丽丽的婚事尚且没有定论，我善意提醒你一句，丽丽心气高，眼光并不低。不过你大可放心，她本性善良正直，从来不会算计、伤害旁人。”李宗誉诚恳劝道。
“这些我心里都清楚。我一定会加倍努力做事，做出点成绩，让她打心底里看得起我。联防队这份临时工作终究不是长久安稳的出路，我也不愿一辈子守在派出所周边打转，若是日后有合适机会，我打算自己做点小生意，也好实实在在帮衬丽丽分担压力。”王亮目光坚定，语气里藏着满心期许。
“能有这份心思是好事，我由衷盼着你事事顺心，得偿所愿。天色太晚，你早些回去歇息，我这边也该返程了。”李宗誉开口道别。
“好，多谢李大夫今日费心。往后你但凡有任何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尽管开口，钱财我帮不上大忙，找人跑腿办事绝对没问题！”王亮爽快说道。
“哈哈，那日后免不了要劳烦你，多谢，再见。”李宗誉笑着拱手道别。
两人就此分开，王亮转身折返市场休息室照看韩东江，暂且按下不表。李宗誉独自站在路边，这个时段早已停运公交，他咬了咬牙，拦下一辆出租车往住处赶。近来新开市南区医院分院门诊，各项开支流水巨大，每月还要固定往老家寄生活费，手头本就拮据，支付车费时心里满是不舍，恋恋不舍地扫码付了钱。外人只看见他医生体面的身份，唯有他自己清楚，日夜奔波背后藏着多少难言的辛苦。
往后接连几日，日子过得格外平顺安稳。医院分院各项诊疗工作有条不紊推进，药房药品调配、患者接诊流程全部步入正轨；省厅外派的资深专家也即将抵达南洲坐诊。更有一桩天大的喜事传来，妻子发来消息，女儿学校即将放三天小长假，她打算带着孩子来南洲小住游玩，让李宗誉提前调整工作，做好迎接母女二人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