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瀚阳城的时候,正是午后。
虎子扒着车帘往外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长这么大,住的是帐篷、土坯房,见的是草原和戈壁,最大的地方也就是西凛边城那几条街。
哪里见过这样的城,青砖灰瓦铺出去一眼望不到头,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十辆马车,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车轱辘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云起倒是没那么新鲜,他从小跟着娘在谷里,谷里安安静静的,外头的城再大也不如山上好玩。他靠在青璃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玩虎子手腕上的绳子。
雨烟掀着半边车帘,熟门熟路地报路:“前头拐个弯就是星月楼了,这十年翻修过两回,气派多了。”
青璃“嗯”了一声,没多说。
星月楼。
她还记得十年前,这楼是师兄弟们一起盘下来开的。那时候多乱啊,可现在想起来,乱哄哄里倒带着点热乎气。
马车停了。
雨烟先跳下去,门口的伙计眼尖,老远就迎了上来,笑得满脸褶子:“东家您可来了!掌柜的昨儿还念叨您呢,说您这趟去得够久。”
“少贫嘴。”雨烟拍了拍他肩膀,“楼上雅间收拾一间,再让厨房弄几个清淡的菜,有孩子。”
“哎好嘞!”
青璃扶着车沿下来,抬头看了眼门楣上那块匾。
“星月楼”三个金字,还是当年那块匾,漆色重新描过,亮得晃眼。楼还是那座楼,只是比当年高了一层,门口多了两尊石狮子,来来往往的客人络绎不绝。
几人进了门,掌柜的听见动静,连忙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迎:“三姑娘!您可算来了,昨儿还跟伙计念叨您呢。”
“少贫。”雨烟笑了笑,“雅间收拾好了吗?”
“好了好了,二楼临窗那间,给您留着呢。”
“嗯。”雨烟下巴往青璃和云起的方向偏了偏,“去个人,给摄政王府送个信,就说栖云谷来人了。”
“好嘞,马上就去!”掌柜的应声,转头就吩咐伙计。
“走吧。”雨烟挽住青璃的胳膊,“先上去歇着,展元一会儿就到。”
青璃“嗯”了一声,跟着往里走。
虎子走在最后,进门的时候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块“星月楼”的匾,金色的字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他娘说了,洛青璃是个好人,会收留他。
这几天跟着她们,确实有饭吃,有地方睡。他就是有点怕,怕自己笨手笨脚,做错了事被赶出去。
他攥了攥拳头,跟了进去。
雅间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推开窗就能看见街面。雨烟熟门熟路地点菜,报的全是青璃爱吃的。云起趴在窗台上看街景,虎子拘谨地坐在角落,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茶刚沏上,楼梯口就传来脚步声。
雨烟笑了:“来了。”
门帘一掀,展元走了进来。
展元变了很多。
平时在谷里见着,还是那个温温和和的七师弟,可这会儿在北渊、穿了这身王袍,眉眼间就带了沉色,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王家风范。
可他看见青璃的那一刻,眼里那点沉色忽然就化开了,跟平时在谷里没两样。
“青璃。”他走过来,声音很轻。
“嗯。”青璃看着他,笑了笑。
就一个字,半年的时光好像一下子就缩没了。
展元又看向雨烟,拱手:“三师姐。”
“行了行了,别跟我来这套。”雨烟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他,“不错啊,摄政王架子越来越足了。”
展元无奈地笑了笑:“三师姐就别笑话我了。”
他转头看见云起,蹲下身,张开胳膊。
云起眼睛一亮,扑过去挂在他脖子上,脆生生喊了一句:“爹!”
“哎。”展元笑着把人抱起来,掂了掂,“又沉了。这半年有没有好好练功?”
“有!”云起挺起小胸脯,“娘说我进步可大了!”
“是吗。”展元揉了揉他的脑袋,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暖玉,塞进他手里,“那这个给你,奖励。”
云起接过来,攥得紧紧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位是?”展元看向角落里的虎子。
虎子抿着嘴,没说话,往后退了半步。
“路上收的。”青璃简单道,“叫虎子,带他回谷。”
展元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跟青璃之间从来不用多解释。
“行了,坐吧。”雨烟拉了把椅子,“展元你今天不忙?摄政王这么闲?”
“再忙也得接青璃。”展元笑道,“再说了,三师姐大驾光临,我敢不来吗。”
“贫嘴。”
展元坐在一旁,问些谷里的近况,师父身体好不好,大师姐二师兄怎么样,四师姐五师兄怎么样。
青璃一一答了,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
云起跟虎子坐一块儿,两人低头玩那块暖玉,云起给虎子讲谷里的事,虎子安安静静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菜很快就上来了。
青璃夹了一筷子桂花糯米藕,尝了一口。
味道有七八分像,却还是差了点意思。白昊然选的藕更粉更糯,桂花酱也是自己熬的,甜得有层次。
“藕不够糯。”她放下筷子。
“那是,五师兄的手艺谁学得会。”展元笑。
几个人说着说着就说起当年的事,你一句我一句,热热闹闹的,把这些年的时光都揉在了笑谈里。
虎子听不懂那些往事,但他喜欢听这些人说话。暖暖的,热热闹闹的,像一家人。
他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饭,不敢多夹菜。
青璃看见了,给他夹了一筷子鱼,又夹了一筷子藕。
“多吃点。”她说。
虎子愣了一下,点点头,扒饭的速度快了些。
吃到一半,青璃起身:“我去趟厨房。”
“去厨房干嘛?”雨烟纳闷。
“看看。”青璃没多解释,掀帘子出去了。
雨烟跟展元对视了一眼,都没拦着。
他们都知道,青璃是想走走看看,看看这星月楼,看看当年那些日子。
厨房在后院,很大,热气腾腾的,几个厨子忙得团团转。青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人认出来她,十年了,厨子换了好几拨,谁还认得当年那个总来厨房找白昊然要桂花糕的小丫头。
她转身往回走,穿过大堂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大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青灰色长衫,面容清癯,鬓角有点白了,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喝着。桌上摆着几样小菜,都是素的。
林老爷这些年常来星月楼。
这地方菜精致,环境也清净,他会客谈事都爱选这儿。今日是来见个老朋友,那人还没到,他先点了壶茶等着。
青璃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以为自己会恨,会怨,会觉得心里堵得慌。可真看见这个人的时候,她心里反而很平静,像一潭深水,连波澜都没有。
这是她父亲。
林家的二老爷,如今在北渊朝堂上,也是说话有分量的人物。
他老了。
当年她离开北渊的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眉眼锋利,走路带风。现在背有点驼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喝茶的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
青璃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柜台。
“有桂花酒吗?”她问掌柜。
“有有有!”掌柜连忙点头,“姑娘要多少?”
“一壶。”
“好嘞!”
青璃端着那壶酒,慢慢走到那张桌子旁边。
林老爷正低头喝茶,感觉到有人站在跟前,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他愣了。
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茶水晃了晃,洒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他像是没感觉到。
青璃把那壶酒轻轻放在他桌上。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淡的一个笑,眼角微微弯着,像春日里刚化的雪水,轻轻浅浅的。
没说话。
什么都没说。
她放下酒,笑了笑,转身就走了。
林老爷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背影的轮廓,走路的姿态,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壶桂花酒,酒壶是青瓷的,温温的,还带着点她手上传过来的温度。
他伸出手,把酒壶拿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是温的,入口甜,后劲有点辣,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他端着酒杯,又看向那个背影。
青璃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没回头。
他喝了一口酒。
然后,他也笑了一下。
很淡,很短,像风掠过高墙,不留痕迹。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噔噔噔跑了过来,停在他桌子旁边,仰着小脸,歪着头看他。
是云起。
刚才在楼梯口没看见娘,他就顺着原路找过来了。
小孩也不说话,就那么歪着头看他,眼睛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看着格外乖巧。
林老爷看着他,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这眉眼。
太像了。
像他记忆里那个刚会走路、总追在他屁股后面喊“爹”的小丫头。
他想起十年前,宫里忽然派人送来解药,说是给林家的。皇帝传了话,说林家世代背负的蛊毒,今后年年都有解药送来,喝了就能稳住。
药是什么配的,没人告诉他,他也没问。只知道喝了这些年,身体确实一年比一年稳了,下一代的毒性,也越来越淡。
那时候他就知道,展元是替她送的。
十年来,每年一副,从未断过。
他一直没说过谢,也没问过她好不好。
云起还在歪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了一句:
“爷爷,你为什么哭了?”
林老爷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
湿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眼泪。
他赶紧端起酒杯,仰脖子一口喝干了,像是要把那点湿意一起咽下去。
“没什么。”他哑着嗓子说,伸手想去摸一下孩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缩了回来,“沙子迷了眼。”
云起哦了一声,信了,转身又噔噔噔跑走了。
大堂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没人注意到这角落里发生了什么。一壶酒,一个孩子,十年的恩怨,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
青璃站在楼梯拐角处,背靠着墙,手里攥着楼梯的扶手。
她刚才没上楼。
她都看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转身上了楼,掀帘子进了雅间。
雨烟抬头看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厨房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青璃坐回位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就是随便看看。”
她的表情很平静,跟出去之前一模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雨烟看了她两眼,没再问。
展元也没问。
他们都知道,青璃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而且她这个样子,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难过,是很平静,那种放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平静。
窗外的日头慢慢往西斜了。
楼下街面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轱辘声、说话声混在一起,车马喧阗。
青璃靠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景,眼神很淡,也很软。
虎子坐在她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
他觉得这个姐姐今天好像跟平时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身上那种冷冷的、淡淡的气息,好像少了一点。
像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