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继续向前走了大约两里路，脚下的粉尘层在进入一片略微下凹的区域后变得比之前薄了许多，露出下方一层连续的浅灰色表面。他在那片浅灰色表面边缘的位置停了下来，因为他在站定之后感觉到自己右侧的空气中仍然残留着之前墟教教主在离开前留下的那种微微偏转的触感。那层触感还没有完全消失，像是一道极浅的空气弯折面还停留在他附近，正在缓慢地变淡。
他在那片浅灰色表面旁边蹲了下来，把右手放在膝盖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在这里，但他觉得有必要先确认自己当前的状态——自己的断线边缘，自己在行走过程中是否产生了新的变化，那些变化是否已经固化到了下一次感知中可以识别的程度。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他在观察自己的断线状态时，注意到在靠近他右手外侧大约半尺的位置，空气中有一道极其微弱的颜色变化，颜色接近灰色，透明度极高，几乎难以从背景中分辨出来。那道颜色变化的位置与他右手腕的高度大致相当，呈竖直走向，像是一条被非常缓慢地拉开又放回去的线。那道颜色变化是在他停下来的过程中以极慢的速度重新出现的，像是某种正在缓慢地从空气中重新析出的东西，在温度略低的区域形成了细微的灰度偏差。
他盯着那道颜色变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手从碎片包里取出一块碎片，在靠近那道颜色变化的位置举了一下，没有触碰它。碎片边缘在那道颜色变化经过的位置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是碎片表面短暂地接收到了某段微弱的共振信号，然后迅速衰减。
"你能看见，是因为你断了。"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陆沉没有回头。他已经知道声音来自那个位置。那片浅灰色表面的另一端，墟教教主正站在那里。他没有站在坡脊上，没有走在路上——他只是换了一个位置，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出现在他的感知范围内。他的视线落在陆沉右手边那道颜色变化的位置上，停留的时间与陆沉刚才观察它的长度一致。
"你的视线在那里停过。"陆沉说，"你看到了我刚才在看的那道颜色变化。"
墟教教主站在原地。他的姿势跟之前基本一致，他的手垂在身侧，腰间的浅灰色腰带没有移位。他的视线在陆沉说完话之后从那道颜色变化上移开，落在陆沉自己的断线端面上。"那道颜色变化不是环境产生的。"他说，"是你在观察自己的断线状态时，你右手外侧的末梢线因为聚焦而向该方向产生了短暂的温度波动，在附近空气湿度较低的区域形成了一段可见的密度差异。"
他的表述方式和陆沉自己描述感知到的现象时的方式高度一致，使用的是类似的信息提取与表达结构：以方向和位置作为参照，以特征和时序作为锚点，逐层叠加细节描述来构建完整的画面。他不是在用比喻来描述他看到的内容——他是在陈述他实际观察到的界面特征，用与陆沉相同的节点排列顺序来展示。
"你的线还留在入口处。"墟教教主说。他指着陆沉断线末梢的位置，用与陆沉描述方向时相同的指法。"你上次碰门的时候，断线末端在门表面留下了接触面。你说断线的人进不了门，但你的线还挂在门的表面上。"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断线的末端。他没有看到那条挂在门面上的线，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是有一小段他在触碰之后未能完全收回的末梢，以极细的连接面的方式停留在他已经离开的位置。"你看到它挂在门上。"
"断了的线，在接触面停留的时间比未断的长。你的末梢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完成一次完整的收回动作。你没有感知到它，是因为它是被动留置的。"墟教教主说，"但它在。"
他在确认"他的线还留在门面上"的同时，也确认了他能看到那道留置线。他能看见因果线，不只是感知到它们的存在——他正在描述它，用线在空间中的位置和形态来描述它，而不是用推测或比喻。"你的能力是怎么来的？"
"墟海剥了我的线。"墟教教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他之前说过的每一句话一样平静，"你没有经历过完整的剥离。你出生的时候它就已经断了，你是在断的状态下被送回表面的。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你看见的线是它本来的样子。我看到的线是被剥过之后剩下的那层外壳。你从完整到断是连续的。我是从完整到被剥成一层又一层，然后被放回表面上，再逐步恢复到现在的形状。"墟教教主说，"所以你看我的时候，看到的是单线的结构。因为我就是单线的。"
陆沉沉默了片刻。他在脑中把这段话与自己的断线状态进行对比，确认两者之间的差异类型——自己的线是断口，教主的线是剥离后的残留层。两人都能看见线，但出发点不同：他是从断口向完整走，对方是从被剥完的状态重新恢复到能够识别线的形状。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陆沉问。
"因为你也在走这条路。"墟教教主说，"你走完之后，会看到同样的东西。我需要你到达终点的时候，知道你看得见它。"
他的身体在他说完之后微微侧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以让陆沉注意到他已经完成了这次信息交换。他的视线从陆沉的断线端面上移开，在陆沉身侧那道颜色变化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低头看着地面。
"你已经走完一半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沿着浅灰色表面的边缘向另一个方向移动，没有停顿，也没有再次停留。他的身影在走出几十步后逐渐融入地面的灰白色背景中，像一块沉入灰白水域的石板缓慢地没入平面的边界，位置不再被追踪。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灰白色背景里的方向。他在教主提到"走完之后会看到同样的东西"时感觉到自己的断线末端有一阵极轻的收缩，像是他体内的层位正在以一种与教主描述的表层相似的方式，逐步向中心方向收拢，使他的感知截面变得比之前更紧凑了。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尖没有变色，烙印的边缘在教主说话的过程中扩展了微不可察的一小段，他感觉到它的温度正在向着与教主展示的方向相同的方位收拢。他沿着那个方向走了一小段路，感觉到地面的走向也在发生与之前类似的变化，像是他正在沿着一个稳定的坡度向下走。
他继续走着。前方的路还在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