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阔地带在走过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前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道新的坡脊。不高，但比之前的丘陵更陡，像是地层的边缘在此处被整齐地切断了一道口子。他在坡脊前方大约百步的位置停下来，因为他感觉到前方的空气中有一种持续的扰动正在从坡脊后方传来，不是气流，是从地面以下传导上来的高频振动，像是下方有一层正在被持续激活的结构正在以固定的节律发波。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他身后那些虚影的排列在他停下的同时发生了变化，像是那排弧形轮廓正在被坡脊后方传来的振动所压制，间距正在以可以察觉的速度从两端同时向中间收缩。他把右手伸进袖口里，指腹碰到了碎片包的边缘，它还在原位。
坡脊后面有一个人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颜色介于深灰和黑之间的长袍，袍面上有褶痕，腰间系着一根极浅的灰色腰带。他的面部轮廓在光线下显得很清晰，他没有戴任何遮挡，他就那样穿着袍子从坡脊后面走出来，然后停下来，以面对面的方式站在那里。
陆沉看到他的线了。那个人身上的因果结构跟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他没有主束，没有游离线，没有多层结构，没有任何分支。他的身上只挂着一根极宽的线条，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脚底，没有分叉，没有旁支，通体呈深黑色，宽度约三指，覆盖着整条脊柱的走向。那根线没有任何与外部连接的分支，像是一根被单独分离出来的线，一端没入地面下方。
"墟教的教主。"苏晚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压得很低，"他用的不是宗门功法的路数。他让自己的因果结构与墟海意志的底层线束保持对齐，让自己的因果线以直接连接的方式接入墟海体系，不经过任何中介。所以他身上只有一根线。"
陆沉站在原地没有动。那根深黑色的线上没有颜色变化，没有脉动，没有主动接触外部的迹象。它只是在那里，从头顶延伸到脚底，然后没入地下，完全没有变化。它像是一根被固定在原位的工具，不主动施加影响，但始终保持在同一个位置上。
墟教教主开口了。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轻，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反复使用过但从未大声释放过的质感："你的因果线断了。你正在沿着系统的铺设方向走。"
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视线一直保持在陆沉的方向。他说话的过程中，他的呼吸节奏与线束的形态始终保持一致，像是他的整个身体都在以同一个频率运行。他的视线在陆沉腰侧那个碎片包的位置停了一拍，然后回到他的脸上。"你的线上有碎片。"
陆沉看着他的线，它仍然沿着脊柱的走向延伸，与地面接触的接口处在缓慢地发出极低的振动，像是正在从地下向线身内部输送信息。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在袖口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不带随从。"陆沉说。
"不需要。"墟教教主说。他的视线在陆沉身后那片虚影区停了一瞬，像是他在看，又像是他在感知那些轮廓的存在方式。"它们跟你的线是同一段末梢。你碰过的东西，还在跟你走。"
陆沉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线，像是在检查那根线的脉动方式是否发生了变化，像是在确认那根线在他观察期间是否发生了偏移。
墟教教主把手抬起来。他抬起手的动作很慢，像是要让陆沉看到他没有握任何东西。他抬到胸前的那个位置停住，然后他的手指动了——极轻微的动作，像是在空气中画了一道极短的线。他画完之后，手指收回原位，空气在那一小段位置的走向发生了变化。那一道短线的位置形成了一段极浅的折射边缘，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在阳光和灰尘之中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它没有持续太久，大约三息后就消失了。
陆沉在他画完那道线之后，注意到自己身后虚影的间距在他画线的动作完成的同时出现了变化。虚影在移动，像是被那道线划过的空中区域吸引，正在以缓慢的速度从弧形队列中分离出来，被拉向那道线所在的方向。
"你不碰我的线。"陆沉说。
墟教教主把手放回身侧，他看着陆沉身后那些正在移动的虚影，又看回陆沉。"我不需要碰你的线。墟海已经碰过了。你身上挂着它的注视，它的末端有一部分还留在你的残丝表面。我只是让它换了一个方向。"
他的话音落下后，他没有继续向前走，也没有后退。他的线上那道末端与地面接触的接口仍然在发出持续的搏动，像是正在从地下继续接收信息，并在确认位置后将接收到的信息以同样的方式沿脊柱向上传输。他站在那里，维持着他从坡脊后方走出来时所站立的位置，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你在沿着路走。"墟教教主说。他停顿了一下，"路的终点，有人等。"
他转过身，朝坡脊方向走回去，脊背上的线在他转身的过程中保持着原有的形状，它在他走回坡脊的过程中逐渐地、依次地没入地表以下。他的脚步声在粉尘层上几乎没有留下声响。他的身影在坡脊边缘消失了。
陆沉站在原地。他身后的虚影间距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以弧形队列外部分离的方式停留在那里，使整个弧形轮廓的位置与之前有了微小的偏移。他的右手仍然放在袖口里，指尖贴着碎片包的边缘，像是它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接触状态中退出来。他觉得自己感知到了墟教教主所说的"有人等"的含义——不是他在那里等，而是他已经在那条路的终点等着了。他不需要亲自追击，因为他已经确认了陆沉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而且路的终点已经被占据。
"他确认了你的路线。"苏晚说，"他今天来不是来截你的，他是来确认他之前已经得出的结论——你确实在沿着系统走向移动，他不需要主动追击。他只需要在终点等你。"
陆沉把手从袖口里放下来。他低头看了自己的右手一会儿，然后重新放回身侧。他前方的路还在延伸，那道坡脊后面的地形看不清楚，但它还在那里。
他继续走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