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片空地之后，丘陵地带的地形比之前更起伏了。山坡的倾斜度不算大，但上坡下坡的节奏变化比以前频繁，走起来需要不断地调整步幅。陆沉在翻过一道矮丘之后，脚下的粉尘层厚度明显变薄了，像是接近某种地形的分界。他蹲下来在坡顶位置刮开表面，看到底层露出的材质跟之前在交叉点附近看到的不同，颜色偏深灰，表面的纹理更细密。
他蹲下来沿着刮开的区域向两侧又刮了几尺，底层的范围比之前看到的更宽，但分布不太连续，表面分布着一些极浅的压痕，间距均匀，像是长年累月被某种重物反复压过的痕迹。他用指尖轻轻沿着压痕的走向划了一道，在划到一段时，指腹触到了缺口，表面有参差的断口，露出下层更深的材质。
他沿着那道断面边缘继续用指尖刮，底层的结构不止一层，像是多层材质依次叠加而成，每一层表面的纹理方向和质地都不同。他在靠近压痕边缘的位置找到了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的交界线，第二层的颜色更深，质地更密，纹理方向与第一层形成了偏转角度。沿着同一剖面向下刮了大约一指深，露出了第三层，表面更加光滑，似乎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釉质层，颜色接近深褐，像是被长时间缓慢加热后冷却形成的质地。
他在那里停了很长时间，像是在观察一段被打开了的地层剖面。然后他站起来退了几步，沿着坡顶横着走了一段，又选择了另一个位置蹲下来刮开了地面。同样的结构也出现在那个位置：三层不同颜色和材质的层位以相同的顺序堆叠在一起，最深处的釉质层厚度一致。
"同一个铺设者反复铺设了多次。"他站起来，"像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原有的表面上覆盖一层新的，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材质和不同的纹理方向，说明每一批新铺层之间存在完整的时间间隔。"
苏晚走到他身旁，蹲在他刚才刮开的第二个位置前面，用指尖触了一下最底层釉质层的表面。她的指尖在那里停了大约几息，然后收回手，站起来。"三层的材质差异很大。表层以骨料为主，是最近一批铺设的。中层质地更密实，不含骨料，像是风化物被压实后形成的层位。底层覆盖的那层釉质层，材质跟骨料和风化层都不同。"
"三层的存在时间不同，持续周期也不同。"陆沉说，"它们之间没有穿插，每一层都是在上一层的表面之上完整地覆盖铺设的，像是整个铺设过程在系统运转期间一直保持着原有的运行方式，系统本身从未中断过。"
他沿着坡顶又走了一段，在另一处位置确认了同样的三层结构。没有缺失、没有中断、没有重新开始的痕迹。这是持续施工的产物。时间的跨度很长——长到铺设材料需要更换多次，长到中间那一层需要自然沉积和风干然后被压实，再被新的铺层覆盖。
苏晚走回他旁边，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面。"封渡留下的记录里提到过一件事。他说他在墟海底层看到的那面规则墙上，有一行字不是写在墙上的，是被刻在墙的外缘。他说那行字的收尾方式和笔迹风格，与九国境内多地发现的刻纹标记不同，像是处于更早时期，文字系统的结构也有明显区别，与当前已知的任何时期都不匹配。那行字的末尾刻着一个符号，他用描摹的方式把它留在了记录中，但在他之外没有人能确认它的含义。"
"你父亲有没有说过那行字的内容？"
"他说那行字的意思是——'它在修路。'"苏晚的视线从地面移开，落在远处的丘陵轮廓上，"他在临行前最后一次见面时跟我说过这句话。但我当时没有理解它的意思。"
陆沉站在坡顶，把这句话在自己的感知系统中放了一遍。"它在修路"——那么长时间的持续铺设，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新的材料覆盖一次已有的结构，像是在维护一条长期的通道。
"他现在应该已经走到那面墙附近了。"苏晚说。
陆沉没有回话。他沿着坡顶向前走了一小段，从那个位置可以看到前方的地形微微向远处沉降，像是正在接近某种更开阔的区域。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下自己走过的方向。那些连续的坡脊、粉尘层、导流槽和堆叠层，它们排列成统一的走向，没有中断，像是整片区域的地表之下都在以相同的方式运行，而所有铺设都在指向前方那片沉降区域。
"它修了很长时间。"他说，"从最底层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上覆盖。中间那一层需要自然沉降和压制才能形成当前的密度，从它的质地和缝隙的填充情况推算，它的形成过程横跨了不止一个宗门周期。"他停了一下，"如果最底层的铺设年代比这个更早，那么整个系统的启动时间点，可能比九国任何一座宗门的创建时间都早得多。它在有人建立宗门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
陈渡站在坡底的位置，他刚才没有上坡，一直待在下方。他开口，声音从坡底传上来，不高不低："你在下面看到了什么？"
陆沉站在坡顶，看着远处那片微微沉降的地面，又看了看脚下那层被刮开的断面。三层结构仍然在断面里整齐地排列着，颜色、质地、厚度都没有变化。"有人在很久以前就开始铺这条路了。"
他沿着坡面走下去，灰尘在他身后重新沉降。地面上的断面在他走过之后正在被重新覆盖——新降落的粉尘正在沿着边缘缓慢地回填，边缘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模糊，像是一段被短暂打开的结构正在以不可逆的方式重新闭合。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那三层的断面已经被新的粉尘填平了。地面恢复了平整，看不出曾经被人打开过。他继续向前走着，视线落在远处的地平线边缘。那边的地面正在缓慢地沉降，像是正在接近某种更早的地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