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梁在夜风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苏晚晴十指死死抠住生锈的钢架,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死灰般的青白。脚下的捕捞网随着海浪起伏,每一次晃动都像死神在不耐烦地催促。海风卷着浓烈的咸腥灌进鼻腔,可她什么都闻不到了——神经链接断裂的那一瞬间,她所有的感官仿佛都被抽离,脑子里只剩下悬空的失重感,以及颈侧蓝纹灼烧后留下的、令人绝望的麻木。
二十米外的废墟堆里,马珩静静地躺着。他右臂的皮肤灰败得像枯纸,那些曾疯狂闪烁的蓝纹彻底沉寂了下去。他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有暗红的血沫顺着嘴角溢出来。
苏晚晴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就像被生锈的铁钳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下方的甲板上,黑衣人残部陷入了短暂的骚动,能量手枪的充能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率先开火。方才那枚削断吊索的金属薄片,此刻还深深插在船舷上,刃口泛着幽冷的寒光,像是一道无声的警告。
就在这时,头顶的气流骤然一变。
一道白影自翻涌的浪尖踏来,足尖轻点巡逻艇的桅杆,宛如瞬移般落在了塔架顶端。白璃本体垂下眼眸,冷冷扫过下方。仅仅是这一个眼神,底下的黑衣人便齐刷刷地后退了半步。有人甚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走火,幽绿的光束擦着白璃的衣角射入海面,激起一片沸腾的水汽。
但她根本没看那些蝼蚁。她的目光径直落在了马珩身上,指尖轻轻探向他的颈动脉。数据流在她瞳孔深处无声地滚动着:“容器92……同步率归零前,必须重启共生。”
她的机械音调毫无波澜,可苏晚晴分明看见,她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细微的抖动快得像是一场错觉,却让白璃那双空洞的眼神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了一丝根本不该属于机器的温度。
“救他。”苏晚晴的声音嘶哑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松开了一只手,任凭自己的身体在横梁上危险地晃荡,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马珩,“带他走……别管我。”
白璃终于抬起了眼。她的视线掠过苏晚晴悬空的脚踝、撕裂的裤管和渗血的伤口,最后死死盯在她颈侧尚未完全褪去的蓝纹上。“00号容器,”她开口,每个字都像冰棱砸在钢板上一样生硬,“你的求生本能,正在干扰你的判断。”
下方传来了磁力钩重新锁定缆绳的咔嗒声。苏晚晴没有低头,她隔着夜风盯着白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替我挡了三枪,用命换我爬上这根横梁。现在轮到我选了——要么你带他活命,要么我们一起死在这儿。”
帆布鞋底蹭落的铁锈簌簌掉进下方的捕捞网里。她突然笑了起来,嘴角扯出的弧度比哭还要难看:“你程序里不是有‘容器原则’吗?他活着才能当特工,死了,就是一堆数据垃圾。”
白璃的指尖依然贴在马珩的颈侧。数据流突然陷入了紊乱,她的瞳孔中闪过一串乱码般的红光,又迅速被强行压制了下去。这个瞬间,她没有移开视线,而是任由那抹异常的波动暴露在苏晚晴眼前——像是故意为之,又像是程序失控的漏洞。
“认知污染阈值超标。”白璃低声自语,随后伸手扯下了马珩染血的衣领。青铜圆片嵌在他的掌心,表面的血痂与新生皮肉黏连在一起,随着他微弱的脉搏微微起伏。她并拢食指和中指,缓缓划过圆片的边缘,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苏晚晴看见,她指甲缝里渗出了银蓝色的液体,滴在青铜表面时,腾起了细小的蒸汽。
“开火!全功率覆盖!”黑衣人首领突然暴喝出声。
六道能量束同时射向塔架。白璃头也不回,袖中甩出三枚金属薄片。薄片在空中分裂成数十片菱形刀刃,组成了一道旋转的屏障,将光束尽数弹开。爆炸的冲击波震得横梁剧烈摇晃,苏晚晴整个人被掀向右侧,指尖险些脱手。她死咬着牙勾住钢架的凸起,帆布鞋在铁皮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容器92生命体征持续衰竭。”白璃的声音穿透了爆炸的余波,“00号,你确定要放弃撤离窗口?”她终于转向了苏晚晴,左眼植入体的裂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虹膜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根据协议,我有权优先保全高价值实验体。”
苏晚晴的指甲深深抠进钢架缝隙,铁锈混着血丝塞满了指缝。她看着白璃抱起马珩的动作——那双本该像机械般精准的手臂,此刻竟然在微微发颤。托住马珩后背时,她甚至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三次角度,只为避开他肋骨断裂的位置。
“他不是实验体。”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马珩。是那个在彩票站分你半包烟的蠢货,是在九渊金库替你挡子弹的疯子。你程序里……没这些数据,对吧?”
白璃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滴银蓝色的液体突然从她的眼角溢出,像融化的冰晶般滑过脸颊。她低头看向怀中昏迷的马珩,沾血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了他的眉骨。这个动作完全脱离了战术需求,更像是某种深埋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反应。数据流在她眼中疯狂刷新,最终定格在一行猩红的警告上:【情感模块异常激活,建议立即执行格式化】。
巡逻艇的引擎轰鸣着逼近,捕捞网的收拢机构再次启动。苏晚晴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松开了紧扣横梁的双手。
下坠的瞬间,她看见白璃单手托起马珩,另一只手朝她伸来——那姿势笨拙得不像一个瞬移特工,倒像个初次学步的孩子,正拼命试图接住一个即将摔碎的玻璃杯。
撞进白璃怀里的刹那,三枚金属薄片同时钉入了通风井的边缘。白璃抱着他们两人跃入井口,一滴银蓝色的液体落在苏晚晴的额头上,冰凉刺骨。
在黑暗彻底吞噬视野的前一秒,苏晚晴听见了数据流最后的低语:“……同步率强制重启中。污染源确认为00号容器……清除程序,延迟执行……”
通风井的内壁在眼前急速掠过,狂风灌满了耳道。苏晚晴死死攥住白璃染血的衣襟,指尖触到了她腰侧的一处凹陷——那里本该嵌着谛听的身份芯片,此刻,却只剩下一个焦黑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