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猛地灌进鼻腔，马珩睁开了眼。
咸腥、冰冷、沉重。黑暗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从四面八方死死缠住他的四肢。他没有挣扎，任由身体往下沉。右臂的伤口被盐水一泡，刺得发麻，渗出的血丝在水中拉成一条细细的红线，很快就被无情的洋流扯散了。头顶上方，巡逻舰引擎的震动透过水层传下来，沉闷得就像巨兽的心跳。声呐波扫过他所在的位置，频率规律，透着股机械的冷漠。
他闭上眼。这不是放弃，而是换了一种活法。
【万物感知】依旧死寂，但胸口那块芯片贴着皮肤，还留着没散尽的温热。白璃的血在他血管里流动着，微弱，却无比真实——那是他的锚点，也是引路的针。他不再依赖眼睛，而是让意识顺着那缕残念延伸出去，就像个盲人摸索着墙壁，一寸寸探入深海的寂静。
前方飘来金属的锈味，混着机油和焦糊。一艘巡逻舰的残骸斜插在海床上，断裂的龙骨就像巨兽折断的肋骨。声呐源就在舰体内部，还在运作，发出规律的“滴——滴——”声。马珩调整方向，从残骸下方游过，避开了声波最密集的扫描区。碎裂的甲板边缘挂着渔网和缆绳，随着水流飘荡，好几次擦过他的后背，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越往下潜，光线就越稀薄。水压死死挤压着耳膜，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他摸到腰侧的氧气瓶，把阀门拧开一丝。气泡无声地上升，在头顶聚成一条细弱的银线。这玩意儿不能多用，岸上苏晚晴的接应时间有限，而陈九爷那边的倒计时……他甩开脑子里的杂念，继续下潜。
就在这时，白璃的残念突然清晰了一瞬。
那不是声音，而是画面的碎片——一个模糊的舱门轮廓，锈迹斑斑，门缝里正往外渗着幽蓝的冷光。位置在残骸群的最深处，被两艘倾覆的货船半掩着。马珩咬紧牙关，拼命踢水加速。肺叶开始灼烧，缺氧让视野的边缘一点点发黑，但他没停。右臂的伤在低温中麻木了，这反而成了助力——痛觉消失，只剩下纯粹的意志在驱动着肢体。
货船的残骸近在咫尺。船身侧翻着，巨大的货舱口就像一张张开的巨口，黑洞洞地吞噬着光线。他游了进去。舱内堆满了集装箱，大多已经破损变形，货物散落一地：生锈的机械零件、腐烂的木箱，还有几具穿着潜水服的骷髅。它们被海藻缠绕着，空洞的眼窝死死凝视着他。白璃的指引，正指向最里侧的角落。
那里有个独立的小型密封舱，半埋在淤泥里。舱门厚重，中央嵌着一个圆形的装置——青铜质地，表面蚀刻着繁复的纹路，中心凹槽处刻着三个小字：“容器07”。
马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零号容器是他，第七容器也是他。这罗盘……到底是钥匙，还是枷锁？
他伸出手，触碰向那个罗盘。指尖刚碰到青铜表面，一股尖锐的刺痛直冲脑髓！这不是物理伤害，而是记忆的洪流在强行灌入——
*刺眼的无影灯下，两个幼小的身体并排躺在手术台上，手臂连着导管，血液在透明软管里循环交融。穿白大褂的人影俯视着他们，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同步率98.7%，情感密钥绑定成功。样本07，样本00，你们是一体的。”*
画面一闪即逝，快得根本抓不住细节，却留下了烙印般的灼热感。马珩猛地缩回手，差点呛了水。白璃……苏晚晴……她们是同一个人分裂出的意识？还是共享着同一个源头？他来不及细想，因为罗盘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
低沉的蜂鸣穿透了海水，青铜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蓝光从裂缝中渗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烫！熔解开始了——陈九爷远程引爆了锚链，要毁掉这最后的证物！
马珩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抓住罗盘的边缘。高温瞬间灼伤了掌心，皮肉焦糊的气味混进了海水里。他根本不管不顾，指甲死死抠进青铜的缝隙，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掰！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蔓延得更快了，蓝光几乎将整个货舱映成了鬼蜮。更多的记忆碎片随着高温涌入脑海：
*小女孩蜷缩在玻璃罩里哭泣，泪水滴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旁边另一个稍大的孩子（是他自己？）拼命拍打着玻璃，嘶喊着“姐姐！”……*
*实验室爆炸的火光，凄厉的警报声，有人死死拽着他的手狂奔：“跑！别回头！他们要抹掉我们！”……*
*白璃站在雨中的旧钟楼顶，左眼血流不止，却对着他微笑：“记住，你的血认得我的血……”*
剧痛与记忆的撕扯让他眼前发黑，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他把氧气瓶阀门拧到最大，气泡疯狂涌出，却怎么也填不满胸腔里那种快要炸裂的窒息感。罗盘在手中剧烈颤抖，熔化的青铜液滴溅在手臂上，烫起了一大片燎泡。他狠狠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十指因为用力过度而痉挛，指关节泛白，指甲翻裂出血，混着青铜溶液黏在罗盘上。
“给我……出来！”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喉咙里全是浓烈的血腥味。
“咔嚓！”
一声脆响，罗盘基座终于松动了。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整个装置硬生生从舱壁上扯了下来！蓝光骤然大盛，就像一颗小型恒星在海底爆发，强光刺得他瞬间失明。无数记忆碎片不再是闪回，而是洪水般冲垮了堤坝——
*编号00的婴儿被抱走，编号07的男孩哭喊着追出去，却被无情地注射了镇静剂……*
*白璃第一次执行清除任务，目标是个失控的异能者儿童。她扣动扳机前，看到了对方手腕上的胎记——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陈九爷在监控屏幕前冷笑：“情感密钥？不过是控制容器的枷锁。熔了它，让他们永远成为孤魂野鬼。”*
真相。全是血淋淋的真相。他们是实验品，是容器，是陈九爷和谛听手中的棋子。所谓的“容器07”，根本不是编号，而是“第七次同步实验”的代号！他和白璃，从胚胎时期就被设计成共生体，共享基因，共享情感，共享……命运。
蓝光渐渐内敛，凝聚成一点，猛地钻入他撕裂的掌心！剧痛钻心，仿佛有烧红的烙铁直接烫进了骨头里。罗盘本体在他手中迅速冷却、缩小，最终化作一枚硬币大小的青铜圆片，深深嵌进了他右手掌心的皮肉里，与血肉融为一体。表面“容器07”的铭文清晰如新，微微发烫。
窒息感达到了顶峰。马珩猛地抬头，向上方狠狠蹬去。肺部像是要炸开，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他凭着本能向上挣扎，踢开漂浮的杂物，穿过扭曲的货舱口，冲向头顶那片微弱的光。
身后，巡逻艇螺旋桨搅动水流的巨大噪音由远及近，带着浓烈的杀意，撕裂了深海的寂静。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审判之矛，刺破黑暗，牢牢锁定了他上浮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