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一年,辽东长白余脉。
群山连绵万里,叠嶂层峦,古林遮天蔽日。常年不散的山雾沉沉压在林海之上,潮湿的腐叶气息混着草木的清苦味道,终年萦绕不散。
山脚下坐落着一座百年古村,名叫青石铺。
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世代靠山为生。山中采药、林间狩猎、溪边垦田,代代如此,岁岁不变。山里的人,性子都淳朴耿直,也最信山灵鬼神。
老话传了几百年,深山藏百怪,草木可成灵。进山不斩幼木,不挖新参,不害林间精怪,是青石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只是日子久了,俗世金银动人心,很多年轻人渐渐忘了老祖宗的训诫。眼里只剩下名贵草药的价钱,再也不惧山中鬼神。
村里有个青年,名唤梁砚秋。
年方十九,父母皆是本分山民。父亲常年进山采药,一身山野本事,为人宽厚仁慈,是村里公认的老实人。母亲温柔贤淑,持家有道,一家三口日子清贫,却安稳和睦。
梁砚秋自小跟着父亲穿梭深山,熟稔山中所有草药习性,辨形识味、寻踪挖采的本事,远超村中同龄人。他心思细腻,性子沉稳,胆子却不大,天生心软,见不得生灵受苦。
这一年秋末,山中秋露浓重,正是老参成熟、药性最足的时节。
往年这个时候,父亲都会带着梁砚秋进山采参。可就在半月之前,父亲上山砍柴,不慎踩空落石,摔断了左腿。骨裂重伤,卧床不起,连翻身都疼得浑身冒汗,更别说进山劳作。
家里的生计一下子断了大半。
秋末入冬,山中百草凋零,寻常草药不值价钱。若是赶在封山之前采不到几株老山参,换不来银钱,这个冬天一家人就要挨冻受饿。
看着卧床忍痛的父亲,看着日日操劳发愁的母亲,梁砚秋心底酸涩难忍。
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独自进山。
以往他从未孤身入深林,最多只在山林外围活动。可如今家中困境在前,他没得选择。
临行前夜,父亲强撑着身子,反复叮嘱他。
“秋儿,深林凶险,千万莫贪财。寻常草药尽可采摘,但凡遇到带灵气、生异象的草木,一概绕行。山中精怪修行不易,万万不可惊扰,更不可采掘。”
梁砚秋牢牢记下父亲的嘱托,郑重点头应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寒霜覆叶。
梁砚秋背上药篓、铁铲、麻绳、干粮水囊,孤身一人踏入了苍茫深山。
初入山林,雾气微凉,林间鸟鸣清脆,枯叶铺地松软。阳光透过层层枝叶的缝隙,落下细碎斑驳的光点,看着平和安宁。
他按照父亲教的老路子,专走旧年熟路,沿途采摘寻常中草药材,小心翼翼避开险峻地段。
一路行至午后,药篓已经装了小半。可都是平价草药,勉强够换些米面,根本撑不起冬日开销。
说实话,梁砚秋心底难免着急。
他深吸一口气,犹豫片刻,终究是抵不过生计压力,悄悄偏离了熟路,朝着更深、更荒、无人踏足的密林深处走去。
深山深处,古树参天,光线骤然暗沉下来。
耳边风声呜呜作响,林间寂静得可怕,连鸟兽声响都尽数消失。空气阴冷潮湿,腐叶堆积数尺,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越往深处走,越是诡异。
明明是秋日正午,林中却昏暗如黄昏,雾气浓稠得伸手难见五指,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甜草木香气,不似寻常野草味道。
梁砚秋心头微微发慌,脚步下意识放缓。
他记得父亲说过,山林雾气异常、草木异香之地,必有灵物蛰伏。
可都走到这里了,空手而归实在不甘。他稳了稳心神,握紧手中铁铲,继续缓步探查。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他行至一处背阴断崖。
断崖之下有一方避风凹地,土质黑润肥沃,寸草不生,唯独正中央,孤零零长着一株奇特的草本绿植。
这草木不高,仅半尺有余,茎叶翠绿通透,叶片脉络清晰如雕,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蒙蒙灵气,无风自动,轻轻摇曳。
最奇异的是,寻常草木秋日枯黄,唯独这株绿植,四季常青,灵气充盈到极致。
梁砚秋行医采药多年,一眼便看出端倪。
这不是寻常草药。
这是修行千年的地灵草仙。
说白了,就是草木成精,吸纳山川灵气千年,早已褪去凡胎,蕴生出灵识,只差一步便可化形脱身,自由游走山林。
寻常老山参,百年已是极品,千年参王世间罕见。而这地灵草仙,比千年参王更为稀有珍贵。
若是将它完整采掘带出,送往城中药铺,卖出的价钱,足够他家衣食无忧十年之久。
十年富贵,唾手可得。
梁砚秋的心脏瞬间剧烈跳动起来,眼底燃起滚烫的期许。
家中困境、父亲药费、冬日生计,所有的难处,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出路。
他不再犹豫,蹲下身来,捏紧铁铲,小心翼翼清理周边腐叶,顺着根茎脉络,一点点往下深挖。
寻常草药根茎浅,几寸便可完整挖出。
可这株草仙的根系,错综复杂,深扎地底数尺,盘绕纠缠,贯穿整片沃土。
梁砚秋耐着性子,屏息凝神,一点点剥离泥土,不敢损伤半分根茎。
挖了近一个时辰,土层越挖越深,隐隐露出洁白如玉的主根。
就在主根即将完全破土的瞬间。
一道轻柔、虚弱、带着无尽哀求的女声,突兀在耳边响起,清晰无比。
“公子,求你住手。莫要挖我根基,留我一条生路。”
声音软糯空灵,带着极致的虚弱颤抖,不来自四面八方,就贴在耳畔,真切得让人头皮发麻。
梁砚秋浑身骤然一僵,手里的铁铲哐当一声落在泥土里。
深山死寂,无人无兽,何来女子声音。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浓雾沉沉,古林幽深,空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连飞鸟虫鸣都没有一丝。
他喉头滚动,手心瞬间沁满冷汗,心底又惊又怕。
“谁在说话?”
那道温柔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委屈与哀求。
“不必寻我。我便是你脚下这株青根灵草。我名青芜,已在此吸纳山川灵气,修行整整一千两百余年。今日只差最后一关凝形渡劫,便可化为人身。你若挖我根茎,我千年修行尽数作废,灵识溃散,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机。”
梁砚秋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发凉。
真的是草木成灵。
真的是山中草仙开口求饶。
这一刻,无尽的富贵诱惑,与千年生灵的性命,在他心底剧烈拉扯。
一边是十年衣食无忧,解全家绝境。
一边是千年修行一朝覆灭,生灵身死道消。
他蹲在原地,手脚冰凉,心神剧烈挣扎。
说实话,他心动过。
贫苦人家的绝境,普通人根本难以体会。家中负债伤病,冬日无粮无衣,每一分银钱都是救命的根本。
可他自幼心善,听着耳边真切的哀求,看着眼前微微颤抖、似在瑟瑟发抖的翠绿植株,心底的贪念一点点被恻隐压散。
千年修行,何其不易。
山川为庐,雨露为食,岁岁孤寂,年年苦修。熬过千百年风霜雷暴,才有今日半步化形的机缘。
若是因自己一时贪念,毁了这千年修为,害生灵魂飞魄散,他这辈子良心都不得安宁。
梁砚秋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弯腰捡起铁铲,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纠结,也带着几分释然。
“我家中困顿,本想借你灵身渡我难关。可你修行千年,实在不易。我若害你,便是损德造孽。”
“只是我放你一命,旁人未必会放过你。深山采药狩猎之人络绎不绝,你异象太盛,灵气太浓,迟早会被旁人发现采掘。”
青芜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欣喜,又带着几分怯弱。
“公子若肯渡我,我自有隐匿之法。只求公子将我根茎原样填埋,再以枯枝腐叶覆顶,遮我灵气,掩我行迹。待我渡劫化形,必当厚报公子恩德。”
听闻此话,梁砚秋再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