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元启猛地站起来:“叔叔,您在说什么?”
“我没疯。”章惇摆摆手,“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能亲手杀了你婶婶,下不去手。但你不一样,你跟周氏没有血缘关系,你能做到。”
章元启摇头:“不行,我做不到。婶婶对我那么好,我怎么能杀她?”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那个女子继续杀人?”章惇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她已经杀了七个人了!如果再让她杀下去,会有更多人死!你忍心吗?”
章元启沉默了。
他知道叔叔说得对,可他真的下不去手。周氏虽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但从小到大对他关怀备至,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要他亲手杀了她,他做不到。
“叔叔,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章惇摇摇头:“没有了。这是唯一的办法。”
章元启想了很久,最后说:“给我一天时间考虑。”
当天晚上,章元启没有回铜棺巷,而是在章府住下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八年前看见的那口铜棺,铜棺里那张惨白的脸,还有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怨恨和不甘,仿佛在说:“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杀我?”
章元启越想越害怕,索性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出房间。
夜里的章府静悄悄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章元启沿着走廊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书房门口。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八年前,他就是在这间书房里看见了那口铜棺。八年后的今天,铜棺还在吗?里面的女子还在吗?
章元启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勉强能看清屋里的摆设。章元启走到书桌后面,蹲下身子,用手敲了敲地板。
咚咚咚。
声音是空的。
章元启的心跳加快了。他找到地板的缝隙,用力一撬,一块木板被掀了起来。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空间,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章元启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往下一照。
他看见了那口铜棺。
铜棺的盖子已经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那个女子,真的走了。
章元启正要站起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在找什么?”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章元启猛地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脸上画着浓妆,嘴唇红得像血。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直勾勾地盯着章元启。
章元启吓得腿都软了:“你……你是谁?”
女人微微一笑:“你不认识我吗?八年前,你不是见过我吗?”
章元启倒吸一口凉气:“你就是铜棺里的那个女人?”
“对。”女人点点头,“我叫柳如烟,本来是杭州人,八年前准备嫁到开封来。可我还没到开封,就被人挖走了心脏,装进了这口铜棺里。”
章元启颤抖着问:“是谁挖了你的心脏?”
柳如烟的笑容消失了:“你不知道吗?就是你叔叔章惇。”
“我叔叔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救他的妻子。”柳如烟的声音很冷,“你婶婶周氏有心脏病,活不了多久。你叔叔为了给她续命,就找人把我杀了,挖走了我的心脏,换给了你婶婶。”
章元启虽然已经从叔叔口中知道了这件事,但亲耳听到受害者说出来,还是觉得震撼不已。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柳如烟说,“你婶婶用我的心脏活了八年,也该还给我了。”
“可你已经杀了七个人了!”章元启大声说,“她们是无辜的!”
柳如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知道。我也不想杀她们,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每次看见穿嫁衣的新娘子,我就会想起我死的那天,想起我的心脏被人挖走时的痛苦。那股怨气一上来,我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章元启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愿意放过那些无辜的人,我可以帮你。”
“帮我?”柳如烟笑了,“你怎么帮我?”
“我可以帮你拿回你的心脏。”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愿意杀了你婶婶?”
章元启咬着牙说:“我愿意。”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会在书房里吗?”
章元启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叔叔刚才来过。”柳如烟说,“他跟我说,他愿意把他的心脏给我。”
“什么?”章元启惊呆了。
“他说,当年是他造的孽,应该由他来承担后果。他让我放过你婶婶,也放过那些无辜的人。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来偿还这笔债。”
章元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柳如烟继续说:“可我没答应他。因为我要的不是他的心脏,我要的是我自己的心脏。别人的心脏对我来说没用,只有我自己的心脏,才能让我真正活过来。”
章元启明白了:“所以你必须拿到婶婶体内的那颗心脏。”
“对。”
章元启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答应你。明天晚上,我带你去见我婶婶。”
第二天傍晚,章元启带着柳如烟来到了城外的密室。
周氏就住在这里,八年来从未离开过。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体内的心脏是别人的。她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丈夫从来不让她出门,也不让任何人来看她。
当她看见章元启带着一个穿嫁衣的女人走进来时,她愣了一下:“元启,你怎么来了?这位姑娘是谁?”
章元启不知道怎么开口,倒是柳如烟先说话了:“周夫人,你好。我叫柳如烟,八年前被你丈夫杀了,挖走了心脏。那颗心脏,现在在你体内。”
周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说什么?”
柳如烟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周氏听完,整个人都崩溃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惇郎他不会这样对我的……”
“你可以自己摸摸你的胸口。”柳如烟说,“你摸到的那个伤疤,就是八年前留下的。你丈夫告诉你那是你做心脏手术留下的疤痕,对不对?可你做过心脏手术吗?你记得吗?”
周氏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胸口。她确实摸到了一道长长的疤痕,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手术。
“你想不起来,是因为那段记忆被你丈夫用药物抹去了。”柳如烟说,“他不想让你知道真相。”
周氏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章元启于心不忍,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婶婶,对不起。为了救更多的人,我必须把心脏还给她。”
周氏抬起头,看着章元启,突然笑了:“元启,你不用道歉。这八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属于自己,原来是真的。这颗心脏本来就是她的,还给她也是应该的。”
说完,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婶婶!”章元启想阻止,却被柳如烟拦住了。
“让她自己来。”柳如烟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周氏闭上眼睛,用力刺了下去。
鲜血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裳。她倒在血泊中,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章元启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柳如烟走过去,把手伸进周氏的胸腔,取出了那颗心脏。那是一颗鲜红的心脏,还在微微跳动。
她把心脏放进自己的胸腔,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脸上的妆容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鲜活的面孔。她看着章元启,微微一笑:“谢谢你。”
章元启擦干眼泪,看着她:“你现在要去哪儿?”
“回家。”柳如烟说,“回杭州,去找我的家人。”
“你不恨我叔叔吗?”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说:“恨。但我不想再被仇恨困住了。这八年来,我被困在铜棺里,每天都在想着复仇。现在我终于解脱了,我不想再回到那个黑暗的世界里。”
章元启点点头:“那我送你出城。”
两人走出密室,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光洒在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章元启把柳如烟送到城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回到章府,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章惇。章惇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对不起你婶婶,也对不起那个柳如烟。”
章元启说:“叔叔,事情已经过去了。您不要再自责了。”
章惇摇摇头:“过不去的。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从那天以后,章惇辞去了宰相的官职,出家当了和尚。他把自己关在寺庙里,每天诵经念佛,为那些死去的人超度。
章元启回到了铜棺巷,继续过他平静的生活。
汴河边上的命案没有再发生过,开封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只是偶尔有人会提起,那条叫铜棺巷的胡同里,住着一个神秘的年轻人。有人说他是宰相的侄子,有人说他是个疯子,还有人说他见过鬼。
但没有人知道,他曾经见过一口铜棺,铜棺里躺着一个穿嫁衣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故事,就这样被埋在了时光深处。
直到很多年以后,有人在杭州发现了一座古墓,墓里有一口铜棺,铜棺里躺着一具女尸,穿着大红嫁衣,胸口有一个大洞。
考古学家说,这具女尸至少有八百年的历史了。
可奇怪的是,她的皮肤还有弹性,她的头发还在生长,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
就像她还活着一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