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之地的灰白粉尘层在走过那道坡顶之后重新变厚了。他每走一步,粉尘在鞋底挤压下发出的声响都比之前更闷,像是脚底与地面之间的那一层正在缓慢地变密。他走了一段,脚下的地面微微塌陷了一下——不是裂缝,是一整片区域都在以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微微下沉,像是地下某处正在被抽走一部分支撑物。
他停了,蹲下来,用指尖在刚才踩到的地面位置缓缓刮了刮,刮开表面覆盖的粉尘层,露出了下层一片半湿润的灰质层。那层灰质在他刮开粉尘之后暴露在空气中,表面开始缓慢地变干,边缘出现细微的裂纹。他继续向下刮了一小段,粉尘层比他预想的要厚——大约两指深,底下还是同样的灰质层,没有变化。
他站起来,沿着刚才踩过的那条线向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每隔一段距离就重复一次同样的操作。粉尘层的厚度在不同位置出现了差异,最大厚度约三指,最小处仅一指多,分布不均。
"地下有结构。"他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分布方式更像是人为铺设的,厚度变化与地下埋设物的间距一致。"他直起身,抬头看向前方远处,隐约可见一条更宽的轮廓沿着地平线延伸,像是一道被风沙掩埋了大半的墙。
那道轮廓随着他的走近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被埋在地表以下,有一部分向上突出,露出灰白色的表面,它的边缘线沿着地面断裂方向延伸,断裂面在长时期的风蚀作用下被磨圆了一些,但仍能看出直线段和角点结构,像是某种建筑遗存的外缘。
他走近之后蹲在那截露头的结构旁边,刮掉了表面那一层薄薄的粉尘层。露出的表面不是石块,也不是金属——是干的骨料。大小不一的碎块被压在一起,经过压实后形成了平整的表面,碎片之间的缝隙被更细的粉末填充了,形成密实的结构。他在靠近结构边缘的位置找到了一块略大于周围的碎片,用手指把它从灰质层中挑了出来。碎片的边缘经过打磨,形状接近一个扁平的圆形,表面粗糙,底部有一层极薄的暗色附着物。
"这是祭坛的碎片。"苏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在那截露头结构的另一侧蹲下,用食指沿着结构表面边缘的走向轻轻划了一下,"九国的宗门在献祭时使用的核心祭坛,都是同一种工艺制作的。这种骨料在九国境内有专门的采集点,不是附近就地取材的。"
陆沉把碎片放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也有同样的暗色附着物,像是被某种液体浸透之后又干燥了,反复多次,在表面累积形成了色泽均匀的深色层。"每个宗门都有自己的祭坛。"他说。
"对。仪式形式不同、祭品来源不同、献祭时间不同,但核心功能一致。"苏晚站起来,目光落在那道被埋在地下的结构延伸方向上,"青云宗的祭坛在宗门的显眼位置,每逢固定节期举行仪式。血魔殿不公开举行献祭,它们把献祭嵌在巡猎和功法修炼的日常流程中,每一次击杀被认定的目标,部分因果残线会通过殿内结构导向同一处终点。墟教则把献祭以标记刻印的形式嵌入道路和岩面中,将完整献祭过程拆分为多个节点,经由多个地点依次进行。"
陆沉站在那道露出地面的结构旁边,把碎片在掌心里又翻了一次。碎片边缘有几道平行排列的浅沟,像是安装时被工具夹持留下的压痕。他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枚碎片,在碎片边缘靠近浅沟的位置,他发现了另一道痕迹——跟他在土丘上看到的墟教标记中某一段线条的方向一致。
"连接点。"他说,将碎片翻转过来,让它底部的暗色附着物朝上,举到眼前观察。"这一片是从某个节点结构中被剥离出来的。它在经过压制时被压入了相邻部件的接缝中,在后来的拆除过程中被分离出来,脱离了原来的嵌合位置。"他把碎片翻回正面,指腹沿着暗色层与骨料交接的边界轻轻压了一下。那道边界的颜色交接界限清晰,像是一层东西被压进了另一层东西的表面,在干燥之后形成了稳定的融合层。"所有的祭坛都连接到同一个底层上。它们不是各自独立的,是同一张网上的不同出口。"他顿了顿,"整个九国都在向同一个东西献祭。"
他把碎片放回那道结构的表面,没有带走。他又看了一遍那道沿着地面延伸的轮廓线,它的走向以缓慢的弧度弯曲,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方向,像是它正在缓慢地收拢成一个巨大的圆环。每一座祭坛都是同一个系统的对应出口,分布在九国各处,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收集因果断口,然后通过统一的路径导向同一处终点。九国的所有宗门都在做同一件事,只是各自的名称、形式和频率不同。
他沿着那道轮廓的走向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之后,粉尘层的颜色在他脚下发生了变化,从灰白色转成了极浅的灰蓝色,像是底层结构正在从骨料层向另一种材质的表面过渡,那种材质更细、更密,颜色也更均匀。他用脚尖轻轻蹭了一下表层,露出了一小段颜色一致、表面平整的坚硬基底,边缘呈现出规则的直角。
"献祭还在继续。"他说,"不止青云宗。九国的每个宗门都在做。它们用不同的方式喂养着同一个东西。"
他沿着那段露出地面的结构边缘继续向前走,在跨过那层灰蓝色基底时,感觉到脚下的触感像是另一层更早形成的表面,或许是之前某次潮动的遗存,已经在地下的某个位置停留了很长时间。他感觉到了它在他脚下发出的细微声响,但那声音的走向没有出现在地表以上,而是融进了地面的裂缝。
他的视线仍然落在他前方的地面上。在抵达无人之地边缘之前,他还会见到更多这样的结构,它们可能以不同的方式暴露在地表,但每一处都将以不同的形状出现在粉尘层下方。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在上面,每走一步,都在经过那些结构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