壑市城外三里,一处沙丘背风面。
夜风卷着粗砂打在脸上,生疼,空气里弥漫着风沙特有的干涩腥气。赤雀蹲在沙地上,身后蹲着数十名火卫,铠甲上裹着沙色的布条,刀柄缠紧了防止反光。
火卫首领蹲在他右侧,目光盯着壑市城墙的方向:“将军,城墙上有暗哨。每半炷香换一次岗,换岗的间隙大约够咱们摸到城墙根下。”
赤雀点了下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等下一班换岗,从西侧塌墙翻进去。进去之后直接往地牢方向摸,不惊动其他人。”
火卫首领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将军,万一打起来……”
“打起来就给我死战。”赤雀打断了他,语气冷硬,“记住,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救出二公主。至于其他人,死活与我们无关。”
火卫首领愣了一下,看着赤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默默咽下了到嘴边的话,什么也没再说。
换岗的号声从城墙上传来,赤雀站起身,低喝一声:“走。”
众人趁夜贴近城墙,翻过塌墙,踩着碎砖无声落地。壑市的巷道窄而拥挤,两侧风蚀石柱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赤雀走在最前面,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路过一个拐角时他停了一下——前方巷道尽头,有火光从一处地下入口透上来,入口处有两个守卫。
是地牢。他比了个手势:放倒守卫,两侧包过去。
火卫首领点头,带了两个人贴着阴影摸向入口两侧。赤雀握紧刀柄等着。就在火卫首领准备动手的瞬间,地下入口的火光忽然亮了十倍。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从入口两侧亮起,把整条巷道照得如同白昼。入口两侧的阴影里站满了犼族士兵。不止入口,巷道两侧的屋顶上、拐角暗处、身后来路,都亮起了火把,把众人完整地围在中间。
石魁的声音从地下入口传出来:“等了大半宿了,终于来了。”
他从入口走上来,裂骨锤拖在身后,锤头在盐碱地上划出一道深痕。石隼从右侧屋顶跃下,追风刺寒光闪烁,落地时激起一片尘土。石鸣从左侧巷口走出来,裂鳞刃横在身前,刀锋上黑气翻涌。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石戾——青龙站在阴影里,右肩压低,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那只独眼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赤雀握紧刀柄,目光扫了一圈——三面合围,来路被堵,退无可退。他没有回头:“撤不了了。”
火卫首领在他身后低声回了一句:“那就不撤了。结阵!”
身后数十名火卫瞬间收拢阵型,长刀出鞘,刀锋在火光下连成一片。一名年轻火卫咬紧牙关,低声对身旁同伴说:“护住将军!”
石魁大笑起来:“今天抓了一个凤族公主还不够,又来了一批送死的。”
“一群蝼蚁,也配拔刀?”阴影里的青龙终于开了口,声音阴冷嘶哑,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兄弟:“摆阵!”
石魁裂骨锤往地面一顿,暗黄色的气浪向四周扩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石隼追风刺划出三道青色风刃,封死左右闪避方向。石鸣裂鳞刃横切,刀锋黑气翻涌,从正面直压赤雀。青龙学着石戾平日的样子,从侧翼虚晃一刀,断喉爪在指间翻了一下,堵死了赤雀最后的退路。
四道攻势同时落下,火卫的刀阵瞬间被震散。一名火卫躲闪不及,被风刃直接割断了喉咙,鲜血喷涌而出。赤雀被逼到墙根下,石鸣的裂鳞刃在他腰侧狠狠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闷哼一声,刀势慢了一瞬——石隼的追风刺已经到了,刺尖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串血珠。
“拿下。”石魁说。
犼族士兵一拥而上,粗麻绳勒进赤雀手腕。火卫们被接连放倒,有的被锤气震断了肋骨,痛苦地蜷缩在地,有的力竭被死死按在盐碱地上,捆住双手,推搡着押到地牢入口。赤雀被推下了井底,绳索吊着他慢慢放下去。身后的火卫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被扔进井底。
火卫首领最后一个被放下来。他摔得不轻,右肩传来一阵剧痛,大概是脱了臼。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先靠墙缓了片刻,用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勉强坐直了身子:“末将……参见二公主。”
他这一声开了头,其余火卫忍着摔打出的伤痛,纷纷跪倒:“参见二公主!”
井底暗处传来一声低哑的笑。靠墙坐着的凤卫首领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火光只照亮了他下颌的轮廓。他看了火卫首领一眼:“哟,这不是凰后娘娘跟前的人吗?怎么也下来了?”
火卫首领回头看了一眼,顺着声音认出了那张脸。他冷笑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也在这儿蹲着吗?”
凤卫首领靠在墙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笑:“我下来是为二公主挡刀,你呢?带着一帮人冲进来送人头?”
火卫首领骂了一声:“闭上你的嘴。”
凤卫首领没再说话,侧过头,把脸藏回了阴影里。火卫首领收回目光,嗤了一声,也不再看那边。
离朱皱了皱眉,声音不高,却压住了井底所有的声音:“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攀比。自己人吵自己人,让上面听了笑话。”
凤卫首领和火卫首领同时静了下来,谁也没有再开口。
朱雀快步走到赤雀身边,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墙上:“伤得重不重?”
赤雀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皮外伤。”
“腰上那道口子,我不信是皮外伤。”朱雀盯着他伤口看了一眼,从自己裙摆上撕下一截布条,半跪在他身侧,按住伤口边缘,动作利落地替他扎紧。
赤雀疼得嘶了一声,没再说话。朱雀松开手,直起身,目光落在赤雀腰侧那道已经被布条勒住的伤口上,没再动。
“表哥,你是不是疯了?”朱雀咬着下唇,眼眶微红,语气里满是又疼又气的埋怨,“谁让你来的?你知不知道上面布了多少陷阱?你倒好,不仅自己往里跳,还冒冒失失地把母后的火卫全带进来了!这下好了,全被人家一锅端了,这不是白白送人头吗?”
赤雀靠在墙上,自知理亏,只能低声辩解:“我……我哪知道是陷阱,我只想着早点把你弄出去。”
离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公主,人已经进来了,责怪也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怎么出去。”
朱雀没有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靠着墙坐下来,侧过头看着井口的方向。上面没有脚步声,只有粗糙的麻绳摩擦井壁发出的细微吱呀声,以及远处风沙掠过壑市上空时沉闷的呜咽。除了这些,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是安静地黑着。赤雀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扰她,收回了目光,靠回墙上,闭了眼。
井底的暗红色纹路还在那堵墙壁上缓缓明灭着,像一层极薄的呼吸,盖在这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