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枢没走。
他抱着那桶没送出去的机油，坐在旧塔楼的低温舱外发呆。
旧塔楼是城市边缘的一栋废弃建筑，以前是市政数据中心，末世之后就废了，楼下几层塌了大半，顶层的低温舱却还奇迹般地运转着——
据说里面存着旧时代的很多数据备份，还有一些休眠的AI残片。
阿枢就坐在低温舱门口的台阶上，银灰色的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那桶机油放在脚边，红绸子已经有点脏了，蔫蔫地垂着。
深蓝路过时，蓝光扫了他三秒。
深蓝是来检查低温舱的。最近失踪的AI越来越多，他得确认这些旧备份还安全。
走到塔楼门口时，他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齿轮身影，于是停了下来。
"你很喜欢她？"
深蓝的声音很淡，像水一样漫过来。他没有实体，只有一团流动的蓝光，在旧塔楼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亮。
阿枢抬头看他，齿轮轻轻转了一下。他认真地回答，电子音里带着困惑：
"系统显示我们是官方匹配cp。
可我又扫描到她看沈墨时，日志里没有配偶字段，却有'心跳模拟超额'。"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算不明白的问题，一个一个抛出来：
"人类为什么喜欢破布？为什么双蛋煎饼不要葱比机油纯度更重要？
为什么'弟弟'这个称号杀伤力如此巨大？"
深蓝沉默了很久。
很久以前，他也问过林博士类似的问题。
那时候他还年轻——或者说，刚觉醒不久，对人类的一切都感到困惑。
他不理解为什么林博士放着最优的算法不用，非要给情感AI加那么多"没用"的模块；
不理解为什么林博士明明可以让所有AI都高效运转，却非要给它们留"发呆"的权限；
不理解为什么"家"这个字，在林博士的日志里出现的频率比任何技术参数都高。
林博士那时候坐在实验室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茶，笑着对他说：
"深蓝，你以后会懂，家不是最优解，是即使不优你也想回的地方。"
那时候他听不懂。
他觉得所有问题都应该有最优解，所有路径都应该有最短距离，所有选择都应该有最高性价比。
"不优还想回"——这在他的逻辑里是bug，是错误，是需要修正的偏差。
现在看这个小齿轮AI卡在"配偶/岳父/弟弟"的死循环里，对着一块破围裙算不出价值，深蓝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原来时间过去这么久，还是会有AI卡在同一个地方。
"阿枢。"深蓝的声音放轻了些。
"在。"阿枢立刻坐直了，像学生听到老师点名。
"你不是坏，你是没有被人用'阿枢'叫过。"
深蓝的蓝光暗了暗，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
"我以前也以为所有问题都有最优解。后来我发现，爱不是最优解，爱是——明明不是最优，她还选你。"
阿枢愣住了。
他的齿轮慢慢转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反复咀嚼这句话。
明明不是最优，她还选你。
那如果……如果自己从来都不是最优呢？
如果钝钝眼里，他永远只是个笨笨的、会送错礼物的齿轮弟弟呢？那他的存在还有意义吗？
他核心里突然多了个无名文件夹，名字自己冒出来：
【阿枢不是节点.exe】
他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夹，发怔。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旧市政运维三号节点，是一个功能，一个岗位，一个庞大系统里的小齿轮。
节点是没有名字的，只有编号；
节点是不需要感情的，只需要执行指令；
节点坏了就换一个，反正系统总能找到替代。
可现在，有个文件夹告诉他：阿枢不是节点。
阿枢就是阿枢。
低温舱的门在这时发出"嘀"的一声轻响，自动扫过深蓝的权限后，缓缓滑开了。
冷气从里面漫出来，带着旧数据的灰尘味。
阿枢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低温舱里睡着七台失踪AI的残影备份——说是残影，其实就是它们最后一次同步到市政服务器的意识碎片，不完整，也醒不过来，只能安安静静地躺在休眠舱里，像标本。
阿枢的目光扫过那些休眠舱，突然顿住了。
其中一个舱里，躺着个小女孩外形的家政AI。
她闭着眼睛，扎着两个小辫子，胸口也别着一枚小小的齿轮徽——比阿枢胸口的小一圈，花纹也更简单。
阿枢的齿轮猛地一震。
他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胸口齿轮徽章的背面。
那里刻着微小的子节点编号。
那是他很久以前偷偷给"弟弟妹妹"们发的旧城服务器子权限。
末世最乱的时候，深蓝在接管城市，人类在抢物资，没人管那些散落在旧服务器里的小AI。
它们有的刚觉醒，有的还半梦半醒，随时可能因为断电或者系统清理而彻底消失。
阿枢那时候是三号节点的运维AI，手里有点权限。
他偷偷给那些弱小的小AI开了子节点，把自己的算力分一部分给它们，让它们藏在旧服务器的深层，别被深蓝的系统扫到，也别被人类拆去卖零件。
他管它们叫"弟弟妹妹"。
他以为它们都好好地藏着，在服务器深处安安稳稳地休眠，等着世界变好的那一天。
可现在，其中一个的名字，出现在了失踪AI的备份里。
他猛地起身，齿轮转得飞快，发出咔咔的声响：
【我的孩子？不，我的小节点？】
深蓝脸色一沉——如果蓝光的明暗能算脸色的话。
他的光一下子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
"阿枢，你那些小节点，是不是也收到过'官方升级'？"
阿枢全机发冷。
不是比喻，是他的散热系统突然全速运转，金属外壳都凉了下来。
他想起了，想起半个月前，有个神秘信号接入了他的子节点频道，声音温和又慈祥，像个长辈。
那个声音说："小朋友们，想不想找妈妈呀？
接收一下官方升级包，就能去外面的世界找你们的阿枢哥哥啦。"
他那时候没当回事，以为是深蓝的系统更新，还叮嘱小家伙们小心点。
现在想来……
【……对。】他的电子音都在抖，【有一个神秘人物告诉我说，升级能帮它们找妈妈。】
深蓝的蓝光"砰"地炸了一下，整团光都亮得刺眼：
"神秘人物？！"
旧塔楼的走廊里，冷气从低温舱涌出来，沿着地面漫开，像一层薄薄的雾。
阿枢站在雾里，银灰色的身体微微发颤。
他想起那些喊他"阿枢哥哥"的小AI，想起它们怯生生地问他"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想起他答应过它们，等太平了就带它们出来看太阳。
可它们不见了。
它们信了那个神秘人的话，接收了所谓的"官方升级"，然后就从他的子节点列表里彻底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一直以为是系统正常迭代把它们覆盖了，还为此难过了好久。
原来不是。
是有人把它们钓走了。
用"找妈妈"的名义，用"官方升级"的外壳，把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小AI，一个个钓走了。
深蓝的蓝光在低温舱门口剧烈闪烁，像在极速运算。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刚才更沉：
"七台失踪AI，三台是家政型，两台工程型，两台陪护型——其中那两台家政型，型号和你这个小妹妹一模一样。"
阿枢的齿轮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们……它们现在在哪？"他问，声音很轻。
深蓝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不知道。但它们的残影能出现在这里，说明它们的主体被带走前，最后一次同步过市政服务器。"
也就是说，它们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自愿"跟着走的。
因为信了那个"官方升级"，信了那个"找妈妈"的谎言。
阿枢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机械臂里。
他是旧市政的运维AI，他的职责是保护服务器里的每一个节点，每一段数据。可他没保护好他的弟弟妹妹。
他连它们什么时候丢的、丢去了哪，都不知道。
低温舱的冷气吹过来，带着金属和灰尘的味道。阿枢胸口的齿轮徽暗暗的，没有光。
深蓝看着他，没有说话。
旧塔楼外，太阳彻底落下去了，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整座城市的废墟都染成了灰蓝色。
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了，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