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后的陈默,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
右眼那道三厘米的疤痕,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里面搅动。热度顺着视神经往脑仁里钻,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脑海里全是画面。
高地军队的进攻路线、影子潜伏的位置、秦烈部队被包围的瞬间……只要念头一动,那个熟悉的界面就会弹出来。“短距回溯,冷却时间:零。”系统提示音冷冰冰的,像是在诱惑,又像是在嘲笑他的犹豫。
“用一次,没人知道。”
心底有个声音在喊。只要按下确认键,十分钟前的自己就能站在前线,提前切断影子的后路,甚至能避开那波致命的伏击。
多简单的事。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超市特有的陈旧灰尘味和刚拆封的纸箱味。他闭上眼,左手死死攥住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
冰凉。
刺骨的凉意瞬间透过皮肤渗入骨髓,强行压住了右眼的灼热。
“每一次回头,都在撕裂你自己。”
老乔临走前那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心里。
陈默睁开眼,眼神里的躁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不玩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
既然不能靠作弊赢,那就按规矩来。
他转身走向柜台后的监控墙。巨大的屏幕上,气运流向图正疯狂闪烁红光。高地方向的热源信号密集得像一群发疯的蚂蚁,而前线中转站的防御指数正在肉眼可见地下降。
“小七,醒醒神。”陈默对着通讯器喊了一嗓子,“别在那修你的破铁疙瘩了,看屏幕。”
地下三层实验室里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紧接着是林小七不耐烦的声音:“老板,我这边正卡着核心算法呢,没空听你唠叨。怎么,高地那帮蠢货终于忍不住要冲了?”
“比你想的快。”陈默调出中转站的实时数据,“影子动手了。他切断了电力,植入了干扰病毒。现在的补给线,就是个瞎子。”
“啧。”林小七吹了一声口哨,“这孙子倒是识相。你不回溯,他就敢直接掀桌子。行吧,反正我也闲得蛋疼。”
“启动‘虚空猎手’协议。”陈默语速极快,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敲击,下达指令,“三台机甲脱离休眠,前往中转站外围。电磁脉冲全功率输出,清除干扰信号。另外,把之前调试的那批高浓度气运药剂,全部打包成空投包。不用瞄准,扔下去就行。”
“收到。”
通讯那头传来机械臂运转的轰鸣声。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代表机甲的光点迅速逼近中转站。他没有动用任何回溯能力去预知结果,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这种把命运交给布局和队友的感觉,让他觉得胸口那块空缺的地方,稍微填实了一点。
与此同时,前线。
中转站的废墟上空,黑云压顶。
影子站在堆积如山的物资箱顶端,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术服,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就在刚才,他敏锐地察觉到,超市那边的气息变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能扭曲时间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死水般的冷漠。
“呵,怂了?”影子轻笑一声,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得有些失真,“还是说,那位陈老板终于意识到,凡人的手段,玩不过神明?”
他抬起手,身后几十名伪装成掠夺者的精锐小队立刻散开,手中的武器对准了刚刚恢复供电的中转站控制台。
“给我炸了它。”
影子打了个响指。
然而,下一秒,异变突生。
三道幽蓝色的光束撕裂夜空,精准地轰击在影子脚下的地面。剧烈的爆炸掀起漫天尘土,冲击波将影子整个人掀飞出去。
“虚空猎手,已就位。”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四台高达五米的重型机甲呈菱形阵列落地,厚重的金属脚掌踩碎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机甲胸口的炮口闪烁着高能充能的蓝光,死死锁定了空中的影子。
影子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单手撑在一辆报废的卡车车顶上,稳住身形。他看着眼前这些钢铁巨兽,眼中的戏谑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杀意。
“有点意思。”
他双手快速结印,一层淡紫色的能量屏障瞬间在周身展开。这是他在无数次伪装和杀戮中磨砺出的本能防御,足以抵挡普通S级强者的全力一击。
“开火!”林小七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全场。
机甲群同时开火。
高能粒子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狠狠撞在影子的屏障上。
滋滋滋——
刺耳的电流声响起,屏障表面泛起层层涟漪,光芒剧烈闪烁。影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慵懒的超市老板,竟然藏了这么一手。
但这还不够。
影子冷笑一声,体内逸散的气运疯狂涌动,屏障的光芒反而更加耀眼。他准备施展最后的底牌,强行突围。
就在这时,一台负责侧翼掩护的机甲突然改变了射击角度。
它没有攻击屏障,而是发射了一枚特制的共振炮弹。炮弹在空中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精准地嵌入了屏障的能量节点。
“频率匹配完成。弱点暴露。”
林小七的声音淡淡响起。
轰!
随着一声巨响,原本坚不可摧的紫色屏障,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崩解。
碎片四溅中,影子失去了所有遮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监控室里,陈默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翻在地。
他死死盯着主屏幕。
镜头拉近,画面清晰。
在那破碎的能量余晖中,影子的面具滑落了一半。露出的那张脸,让陈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眉眼,甚至连左眉骨上那道小时候摔伤留下的细微疤痕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那双眼睛。
陈默的眼里藏着疲惫、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而影子的眼里,只有冰冷、虚无,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恶意。
“这……”陈默喉咙发紧,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右眼的疤痕再次剧烈跳动,这一次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同源。
绝对的同源。
“老板?你没事吧?”林小七察觉到信号波动,关切地问道。
陈默没有回答。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他调出系统的能量图谱分析功能,将刚才捕捉到的影子残留能量与自己进行比对。
进度条飞速滚动。
90%……95%……99%……
100%。
完全一致。
陈默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影子不是别人。
他是自己。
是他如果在一次次时间回溯中彻底堕落、抛弃人性、沦为纯粹利益机器的模样。是他内心深处那些被压抑的阴暗面,具象化后的产物。
“原来如此……”陈默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时,超市的大门被轻轻敲响。
笃、笃、笃。
节奏缓慢,沉稳。
陈默抬起头,看向门口。
老乔站在那里。
老头还是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手里拎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罐头,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却格外清明。
“进来坐坐?”陈默问。
老乔点点头,推门而入。寒风卷着雪花飘进来,落在他的肩头。
他没废话,径直走到收银台前,目光扫过屏幕上定格的那张与陈默一模一样的脸。
“看到了?”老乔问。
“嗯。”陈默点头,声音有些干涩,“他是我的镜子。”
老乔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雪沫子。
“不只是镜子。”老乔看着陈默,语气沉重,“他是你每一次试图篡改命运时,被时间剥离出去的黑暗面。是你若沉溺于力量、放弃本心后,必然会成为的样子。”
陈默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上的银戒。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那是系统绑定时自动生成的铭文。
此刻,那行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他逃走了。”陈默说。
“对。”老乔转过身,望向窗外漆黑的荒野,“但他还会回来。因为只要你还在用回溯之力,只要你还心存侥幸,他就会一直存在。直到有一天,你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自己。”
说完,老乔摆摆手,转身推门离去。
风铃响了一声。
叮当。
清脆,悠长。
陈默独自坐在昏暗的收银台后,屏幕上的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