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背靠着冰冷的石碑,身体像被碾过一遍似的瘫在第九阶祭坛角落。她左腿蜷曲抵住地面,右臂软垂,指尖还在微微抽搐。嘴角的血已经凝成暗红一线,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残破的衣襟上。她的呼吸短促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肋骨深处一阵钝痛,像是有铁钉在里面来回刮擦。
眼前有些发黑,视野边缘泛着灰雾。但她没闭眼。她死死盯着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晶体,瞳孔因强光刺激不断收缩。晶球表面的裂纹仍在跳动,紫芒如潮水般涨落,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低频震颤,震得脚底砖石微微发麻。
刚才那一击把她轰飞出去,掌心贴上晶球底部的瞬间,反冲力几乎将整条手臂震断。现在右手五指僵直,虎口裂开,血从指缝里渗出,沿着手腕流进袖管。她没去擦,也没力气动。
楚寒的声音从第八阶传来,隔着能量乱流断断续续:“……撑不住了!快退——”
话音被一道横扫而过的灵波吞没。墨璃听见他闷哼一声,似乎是被逼退了。她没回头,也不需要看。她知道他还活着,那就够了。
她抬起左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摸向腰间。残玉还挂在系带上,温热未散。她用颤抖的指尖扣住玉面,触感粗糙,像是被高温灼烧过。这玉救了她三次,也耗尽了她三次。现在它还能不能响,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试。
她闭眼,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集中最后一点神识。脑海里回放刚才的画面——晶球发动复合型术法前,裂纹中的光点先是左三圈、右两圈,再回旋一周。这个顺序太熟悉了。北辰皇都灵修院藏书阁第三排第七架,《邪道禁术考》第十三页,画着一个环形阵图,标题是“九幽引魂阵”。那是靠吞噬活物精魄来强化自身灵力的禁忌之术,早已失传百年。
可它现在就在眼前运转。
她猛地睁眼,目光落在晶球底部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裂痕上。刚才那一击,她以肩部硬接黑光换取近身机会,左手拍入裂痕,光、火、木三系灵力同时侵入。虽然只维持了不到两息,但晶球护盾确实出现了裂纹,黑色膜状物短暂溃散。
说明它并非无懈可击。
更关键的是,每次攻击之后,它都会停顿半息。哪怕只是短短一瞬,也是漏洞。
她咬牙,舌尖顶住上颚,借疼痛保持清醒。不能再躲了。被动防御只会被一点点磨死。她得主动打进去,哪怕只有一次机会。
她将残玉紧紧攥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白。体内灵脉早已枯竭,连最微弱的灵流都难以调动。她不再试图从丹田提气,而是反向引导,把残存的最后一丝灵力顺着经脉倒灌入玉中。
就像上次那样。
玉面开始发烫,不是灼热,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的温润感,像是沉睡的东西被唤醒。她感觉到眉心血纹轻轻跳了一下,随即与残玉产生共鸣,一股极细微的波动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灵脉共鸣系统:检测到同频灵流……尝试同步……】
意识中浮现淡金色的进度条,极其微弱, barely爬升到5%就停滞不动。
她屏住呼吸,继续催动灵力注入。
一秒。两秒。三秒。
进度条终于缓缓上移,停在8%。
够了。
“光。”
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掌心泛起一层极薄的金光,微弱如萤火,却真实存在。紧接着,一丝残留的火属性灵力自腕部窜起,木属性则如游丝般缠绕指尖。三种力量虽不完整,但已能叠加。
她盯着晶球,等待下一个攻击周期。
裂纹再次聚光——这一次,七道同时亮起,呈七星状排列于球体表面。这是杀招前置,威力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她没动。
直到光芒即将爆发的刹那,她突然发力,左手撑地,拖着伤腿向前扑出!
楚寒在后面喊了什么,她没听清。她只知道,这一击的覆盖范围极大,常规闪避不可能逃开。唯一的生路,是冲进攻击盲区——晶球正下方。
黑光落下时,她已跃至核心底部。一道光束擦过她左肩,布料瞬间焦黑,皮肤灼出深痕,火辣剧痛直冲脑门。她闷哼一声,左手狠狠拍向裂痕!
“给我——断!”
金光自掌心爆发,顺着裂痕钻入内部。火属性紧随其后,化作一簇赤焰,在晶球内部炸开。木属性极微之力幻化为细丝,缠绕能量回路,试图阻断循环。
三重力量再度侵入。
晶球剧烈震颤,紫光疯狂闪烁,黑色膜状物出现蛛网状裂痕。裂纹中的光点紊乱跳动,原本有序的运行轨迹被打乱。它在挣扎,像是某种沉睡的意识被强行惊醒。
她咬牙支撑,掌心被反冲力震得发麻,虎口崩裂更甚,鲜血顺着晶球表面滑落。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强大的意志在抵抗,冰冷、贪婪、充满恶意。
可她不退。
就在这一刻,眉心血纹突然发烫,残玉剧烈震动,一段陌生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
一片荒芜的祭坛,七根石碑环绕,中央晶球缓缓旋转。夜风卷着灰烬飘过,一群身穿黑袍的人跪伏在地,手中捧着盛满鲜血的玉碗,高声诵念。而在晶球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双眼紧闭,唇角微扬。
“启灵……启灵……”他们齐声喊。
画面戛然而止。
她猛地回神,掌心已被反冲力震得血肉模糊。晶球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随即爆发出强烈的紫光,将她狠狠弹飞。
她撞上石碑,滑落在地,再也站不起。
楚寒终于冲到第八阶尽头,却被一道横扫的能量波逼退,只能跪在台阶边缘大声呼喊。他的声音焦急,却被乱流撕碎,传不到她耳中。
她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眨了一下眼,视线模糊了一瞬,又强行聚焦。
晶球仍在转动,裂纹中的紫光忽明忽暗,黑色膜状物正在缓慢修复。方才的攻击被阻,但它并未崩溃。
可她知道了。
它不是单纯的阵法核心。
它是“启灵”的容器。
那个雨夜,在墨家禁地深处,忠仆被一道黑光贯穿胸膛倒地时,凶手出手前也是这样——裂纹般的光在指尖跳动,三瞬聚能,然后杀招降临。一样的手法,一样的气息,甚至连能量波动的频率都如出一辙。
不是巧合。
是同源术法。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血迹,低声说:“我找到你了。”
晶球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裂纹突然全部亮起,紫光汇聚于顶部,形成一团比之前更密集的能量球,缓缓膨胀。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岩石地面出现蛛网状裂痕,连第八阶的砖石都在震动。
它要发动最终一击。
她靠在石碑边,左手撑地,试图站起来。可右腿不受控制地颤抖,刚抬离地面就软了下去。她没再试,只是将残玉紧紧攥在掌心,指甲嵌入玉面。
系统进度条再次浮现:【冷却中……剩余时间未知……】
她闭眼,等待。
能量球越胀越大,整个祭坛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唯有能量运转的低鸣在耳边回荡。她坐在地上,背靠着石碑,呼吸沉重,衣衫破碎,满身血污。她的左手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右腿不停抽搐。但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那颗黑色晶体。
一秒。
两秒。
三秒。
能量球猛然收缩,随即向外扩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来自晶球,而是来自脚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第九阶地面,那块颜色略深的砖石,正缓缓渗出一缕极淡的金色光丝。细若游丝,几乎看不见,但它存在。而且,它正朝着她的脚底延伸。
她心头一跳。
这不是错觉。
上一次见到这种光丝,是在墨家禁地古灵石旁。那时她濒死倒地,残玉吸收灵力激活系统,脚下砖石也渗出了同样的金丝。后来那片区域灵气复苏,枯藤复生,连百年未开的灵花都在一夜绽放。
而现在,同样的征兆再次出现。
难道这座祭坛……本身也在回应?
她没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缕微弱的联系。她只是悄悄挪动左脚,让脚心更贴近那道光丝的路径。
金丝缓慢前行,像有生命一般,顺着砖缝蜿蜒而来,终于触碰到她的鞋底。
一瞬间,一股极细微的暖流顺着足底涌上,虽不足以恢复灵力,却让她麻木的经脉有了些许知觉。她闭眼感受,发现这股力量竟与残玉中的气息隐隐共鸣。
不是攻击性的灵力,也不是纯粹的能量,而是一种……复苏的意志。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晶球。
它还在积蓄力量,能量球已压缩到极致,表面泛起金属般的光泽,随时可能爆发毁灭性冲击。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她也不需要赢。
她只需要再撑一次。
只要系统能再响一次,只要她能再靠近一步。
她将残玉贴在胸口,用体温去暖它。指腹摩挲着玉面,仿佛在安抚一个即将熄灭的火种。
楚寒仍在第八阶呼喊,声音嘶哑。她听不清内容,只听得见那份焦灼。她想告诉他别担心,却又说不出口。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背靠石碑,双目紧盯晶球,掌心紧握残玉。
脚底那缕金丝,仍在缓缓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