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收银台的玻璃柜台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陈默指尖在那行数字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右眼那道三厘米长的疤痕此刻正突突直跳,像是有根细针在里面搅动。刚才那一下微量的回溯,代价比预想的还要大。视野里残留的画面还没完全散去——影子在无人角落撕下面具的瞬间,那张脸和他自己有着七分相似,唯独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不是人。或者说,不完全是。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压下去。他拿起抹布,机械地擦拭着收银台表面。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刚才看到的恐怖画面也一并擦掉。
通讯器里传来周慕白冷冰冰的声音:“老板,数据对不上。”
“嗯?”陈默没抬头,继续擦着那块并不脏的玻璃。
“高地那边送来的‘和解文书’,火种能量共振参数全是错的。”周慕白的语速很快,带着那种长期熬夜后的沙哑,“但那个叫‘影子’的家伙,回答得滴水不漏。我提了三个只有核心实验室才知道的变量,他全答对了。延迟不超过零点五秒。”
“偷图纸了?”陈默停下动作,抬眼看向监控屏幕。
屏幕上,基地联盟议会的大厅灯火通明。
一个穿着灰色长风衣的男人正坐在会议桌旁。他背对着镜头,看不清正脸,只能看到那双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不止是图纸。”周慕白推了推右眼的单片显微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一半眼神,“他在画防御图。趁茶歇的时候,用铅笔在餐巾纸上画的。线条极其精准,连废墟都市带哪段城墙最薄弱都标出来了。还有……”
周慕白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措辞。
“他在拉拢人。三个老牌领主,平时跟秦烈不对付的那种。影子给他们看了什么?我不确定,但我监测到他们的气运波动出现了异常的峰值。贪婪,恐惧,还有一种……被点燃的野心。”
陈默冷笑一声。
“玩弄人心这一套,他倒是玩得炉火纯青。”
“小心点。”周慕白提醒道,“他现在就在联盟内部,身份是高地边缘科研站的代表。名义上是来寻求技术合作的,实际上……”
“实际上是来拆台的。”陈默接话道。
他关掉通讯器,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现在的局势,就像是一锅快要烧开的水。外面有灰烬游荡,里面有影子搅局。影子这个人,就像是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他能完美模仿任何人的声音、神态,甚至能复刻高地的官方印章。这种伪装能力,让所有的防备都成了笑话。
陈默摸了摸左手的银戒。戒指冰凉,却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不能贪。”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如果现在动用完整的回溯能力去查影子的底细,后果不堪设想。更多的灰烬,更深的反噬,甚至是整个超市结界的崩塌。他必须忍耐,必须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就在这时,门口风铃响了一声。
叮铃。
声音很轻,混在傍晚嘈杂的人声中几乎听不见。
陈默瞥了一眼监控。
门口走进来一个满脸尘土的流民。是个年轻小伙子,背着个破旧的编织袋,脚步虚浮,显然累坏了。他手里拿着几张皱巴巴的积分券,径直走向收银台。
这是今天第三个来买精神稳定药剂的人了。
自从初代灰烬虚影出现后,靠近那片区域的人都变得神经质。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超市里的药剂销量直线上升。这也是陈默唯一觉得欣慰的地方——只要大家还活着,还想活下去,返利就会持续流入。
小伙子把钱拍在柜台上,手指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
“老板……两瓶,A级。”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快点,我想回家。”
陈默没说话,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两瓶淡蓝色的药剂。瓶子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那是让人安心的颜色。
他把药剂装进袋子,递过去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小伙子的袖口。
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从袖子里掉了出来,飘落在收银台上。
陈默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旧画册的内页。纸张泛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印着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画面中央,是一座宏伟的城市。高耸入云的尖塔,流淌着金色光芒的街道,天空中悬浮着巨大的光球。一切都显得那么辉煌,那么美好。
但在画面的下方,大地正在崩裂。
黑色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吞噬着建筑、人群、天空。无数人影在坠落中化作灰色的尘埃。那不是普通的死亡,而是一种彻底的抹除。仿佛这些人从未存在过,连同他们的记忆、情感、灵魂,都被某种更高的力量无情地清扫干净。
而在画面的角落,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祭司模样的老人,双手高举,引动着时空风暴。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幅画……他见过。
在老乔的那本画册里。
但他记得,老乔给他的那本画册,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这……”陈默抬起头,看向门口。
小伙子已经抓起药剂,转身冲进了夜色中。背影仓皇,像是在逃避什么追兵。
陈默弯腰捡起那张纸片。
纸片很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展开纸片,仔细端详。画风古朴,笔触细腻,明显出自高手之手。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纸片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轮回非劫,乃局。破局者,先破心。”
陈默的手指僵住了。
破心?
什么意思?
他想起上周老乔塞给他的那本画册。想起那些被时间抹去的平行人生。想起影子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难道……这一切,都是某种更大的布局的一部分?
观测者在看着。尸皇在等着。影子在挑拨。而他自己,真的只是在苟活吗?
陈默盯着那幅画,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废墟城市亮起点点灯火,那是幸存者们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证明。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收银台上的单据哗哗作响。
陈默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第一次主动思考了一个问题:
如果独善其身无法阻止崩溃,那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然生根。虽然还没有长出枝叶,但根系已经扎进了泥土深处。
他转过身,走回收银台。
右手拿起那张泛黄的画页,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一本厚厚的账本里。
账本的封皮上,写着“今日特价:希望,免费”。
陈默的手指在封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了账本。
“老周。”
他按下通讯器。
“我在。”周慕白的声音依旧冷淡。
“把上次拓印的石刻数据,再跑一遍模型。”陈默说道,“这次,加上这个。”
他举起手中的画页,对着灯光看了看。
“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打破这个死循环的方法。”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白。”
陈默挂断通讯,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一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
干硬,粗糙,却有一种踏实的味道。
远处,联盟议会的方向传来一阵喧闹声。不知道是谁喝醉了,还是谁吵起来了。声音隐约传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
陈默没理会。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看着手里的饼干。
右眼的疤痕不再疼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