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眼的剧痛像是有根烧红的铁钎，死死钉在眼球后方。
陈默没睁眼，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了一块压缩饼干。干硬的口感刮过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整夜没合眼。
不是不想睡，是只要一闭眼，脑海里那些被强行抹去的平行人生碎片就疯狂反扑。平庸、失败、孤独……每一个画面都真实得让人想吐。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就像是一张拉满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老板，气运池读数掉得厉害。”
林小七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显然也没休息好，背景里全是键盘敲击的急促声响。
陈默抬起眼皮，透过收银台上方的监控屏幕，看向超市后方那扇厚重的防爆门。
门缝里，正往外渗着一股灰白色的雾气。
那不是普通的雾气。那是空间裂隙溢出的“灰烬”。
就在刚才，监测仪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警报。原本应该悬浮在半空的那缕灰色气流，此刻竟然凝聚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
初代灰烬虚影。
它静静地飘在超市后方的废墟上空，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就像是一团被揉碎的灰色烟雾。但它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陈默能感觉到，周围的气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原本稳固的地脉锚点，现在就像是个漏水的桶，怎么补都补不满。
更糟糕的是，靠近那个虚影的人，精神会迅速崩溃。
监控画面里，几个负责外围警戒的幸存者因为距离太近，突然开始用头撞墙，甚至有人试图徒手撕开自己的衣服，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自残倾向。
这就是代价。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调出系统后台，看着那条红色的警告条——【时空回溯功能已锁定：冷却时间未知】。
之前为了抓入侵者，他强行按下了回溯键。结果就是催生了这个怪物。
“返利总额微升，但锚点稳定性持续下跌。”陈默低声喃喃，“这是在拿命换钱。”
他手指悬在“解除锁定”的按钮上，停顿了三秒。
只要再按一次，就能救下外面那些快要疯掉的幸存者。但代价呢？更多的灰烬？还是整个超市结界的崩塌？
不能贪。
陈默收回手，关掉界面。
“小七，把后方警戒线后撤五百米。告诉所有人，谁敢靠近那片区域，直接击毙。”
他的声音很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收到。”林小七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传来了操作设备的嗡嗡声。
与此同时，超市外部的世界，并没有因为内部的危机而停止运转。或者说，混乱才刚刚开始。
影子还在活跃。
这个家伙就像是一只嗅到血腥味的苍蝇，无处不在。
基地联盟的采购通道被冻结了。谣言像病毒一样蔓延开来：“陈默靠时空力量收割幸存者气运，他是高维实验的帮凶！”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毕竟，大家都看到了那个灰色的虚影，也感受到了那种精神层面的压迫感。恐惧需要出口，而陈默，成了最好的靶子。
秦烈带队在全城抓捕传谣的探子。
听起来很正义，对吧？
可惜，他们抓到的全是影子制造的“假人”。
虚假幻境。
那些所谓的探子，不过是影子利用变声装置和幻术营造出来的幻影。秦烈的精锐部队冲进去，面对的是空气，或者是已经被操控的傀儡。几次扑空后，士兵们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影子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大概笑得肚子都疼了。
他在撕裂联盟。
一边是基地内部派系的猜忌，一边是荒野势力的蠢蠢欲动。秩序，正在分崩离析。
地下三层，实验室。
林小七盯着全息屏幕上的一组数据，眉头拧成了死结。
“老板，你看这个。”
她将两份能量图谱重叠在一起。
一份是上次回溯后残留的空间波形，另一份，是初代灰烬的能量频率。
两条曲线，完美重合。
“同源。”林小七抬起头，脸色苍白，“灰烬……是你弄出来的。它是你使用回溯能力时，被系统剔除的‘杂质’。”
陈默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完的饼干。
他没有否认。
事实摆在眼前，解释再多也是掩饰。
“但我正在研发干扰装置。”林小七指了指旁边一台刚组装好的机器，“它能释放低频震荡波，理论上可以削弱灰烬对精神的影响。虽然不能完全消灭它，但能争取时间。”
“做吧。”陈默淡淡地说，“别停。”
说完，他转身离开地下室，回到了地面。
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
超市门口，老乔又在那里了。
这位拾荒老者依旧佝偻着背，面前摆着一堆旧画册。他今天没有摆摊卖货，而是静静地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本画册，翻来覆去地看。
陈默走过去。
这是他第四次尝试接近老乔。
前几次，老乔总是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或者匆匆离去。但今天，当陈默走近时，老乔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的画册轻轻合上，然后推到了陈默面前。
“看看。”
老乔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陈默愣了一下，弯腰捡起那本画册。
封皮已经磨损，露出泛黄的纸页。他翻开第一页，呼吸猛地一滞。
画上是一个穿着普通工装的年轻人，站在一家明亮的便利店前。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笑容平静而温暖。
那是陈默。
但不是现在的陈默。
那是他曾渴望过，却从未拥有过的平凡生活。
第二页，是他小时候父母离异，独自坐在角落里的背影。
第三页，是末世爆发那天，他被困在仓库，绝望地看着窗外火光冲天。
每一页，都是他被时间抹去的人生支线。
都是那些如果他不选择重生，如果他选择另一种活法，可能会经历的画面。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陈默问。
老乔终于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悲悯，也没有无奈，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
“因为这是你的债。”
老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每一次回溯，都在透支未来。你以为你在救人，其实你在制造怪物。”
说完，他收起剩下的画册，转身走进夜色中。
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画册。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远处，观测者的虚空视线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这片废土。位面壁垒肉眼可见地变薄了，仿佛一层即将破碎的玻璃。
战场上的厮杀声隐约传来，气运被快速抽离，汇入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体内。
陈默低头看着画册上那张平静的笑脸。
救人需回溯。
回溯生灰烬。
灰烬毁世界。
这是一个死循环。
只要他还握着银戒，只要他还想掌控命运，这个循环就不会结束。
他将画册夹在腋下，重新坐回收银台。
右手轻轻抚摸着左手上的银戒，指尖感受到金属冰冷的触感。
“不能贪。”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却又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
就在这时，通讯器再次响起。
是林小七。
“老板，干扰装置测试成功！但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灰烬好像察觉到了我们。它在往这边移动。”
陈默抬起头，看向后方那扇防爆门。
门缝里的灰色雾气，正在变得越来越浓。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所有人，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
“尤其是……不要看它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