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坡底穿过之后，后面的人已经追上了整条旧道的平行线。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后方三组追兵的位置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向前推进。陈渡在他前方大约二十步的位置领路，他的节奏比之前稍微加快了一些，但步幅没有拉大，在他走过的地方，地面上的干草被踩出断续的压痕。苏晚在他身侧，她的暗青线在她走过坡底之后开始发出持续的共振，频率较之前低了不少，但仍在以稳定的节奏连续发放着提示。
陆沉在第二道坡脊线前停了一息。他在停住的过程中完成了对前方地形的快速读取。坡脊线后方是一段倾斜度比现在稍大的下坡路，坡底处有一小片干涸的浅沟，沟底宽度可容两人并行。他蹲在坡脊线边缘的位置，手指放在地面上，感知来自坡脊线后方远处传来的压力变化，并对后方三组追兵的定位进行了评估。
“他们之间正在拉开距离。”他压低声音说，“第一组已经转向了与第二组不同的方向，第二组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第三组的位置正在从后方以横向移动方式逐渐接近刚才第一组和第二组之间的那条间隙。”
苏晚在他左侧蹲下，视线扫过坡底与浅沟之间的过渡区域。她没有出声，但他能感觉到她在根据他刚才的描述同步更新她自己对追兵位置的理解。她的暗青线的频率在他描述完三组位置变化之后略微上升了半档，像是她正在用这些信息重新评估自己的感知模型。
“如果浅沟被截击，需要一息时间完成方向调整，在改变行进路径后重新评估当前路线与拦截线之间的交角。如果拦截线形成完毕，原定出口至少需要两次位置修正才能重新打开。”苏晚说。
陆沉站起来。他已经确定了坡脊线后方的低洼地带的走向与浅沟之间的角度关系。他前方那段下坡路的倾斜度刚好使他在到达坡底时能保持足够的冲力，不需要减速。坡底和浅沟之间有一片宽度不足以同时容纳多排人并行的过渡段，一段仅有两人宽度的窄口。
他压低声音对苏晚说了一句：“跟好。”
然后他沿着坡脊线走下去了。
他没有跑。但他步伐的频率比穿过坡底时更快了一些，每一步落地的间隔在被控制的情况下逐渐收窄。下坡时靴底在碎石上带出一些细小的滑移，但他用前脚掌控制住了每一次滑动之间的间隙。
后方三组的距离依然保持在他感知范围的最外层，没有继续缩小，但也没有扩大。他能够确认这一点，是因为他身后的虚影排列在进入坡脊线之前发生了细微的调整——它们的间距在他穿过坡底时固定下来之后，就停在了那个位置，没有再向前移动。
他到达坡底的时候，浅沟就在他前方大约十步的位置。沟底干涸，宽度足够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他走进浅沟时没有降低速度，那一段窄口已经被他穿过去了。身后那几组追兵的方向需要绕行才能重新对齐他当前的路径，从而产生延误。
他没有停。浅沟在走完大约百步之后开始变浅，两侧沟壁逐渐降低，直到与地面齐平。他走出沟底，踏上一片相对平坦的地面。地面上的植被从这里开始变得稀疏，土壤颜色偏浅。远处的地平线上，他能看到一道更明显的坡脊线，颜色跟周围区域存在微弱的差别，像是地质断层的边缘。
那道坡脊线是九国边境的边界。
他在距离那道坡脊线大约三百步的位置停住了。他身后的三组追兵已经退出了他的视线范围，留在坡脊线后方远处的暗影和微光里。它们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完全离开，留在了那道线后面，让他能够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他们停在边境线的外侧了。”陆沉说，“没有跟过来。”
苏晚在距离他几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她的暗青线在他停住的同时停止了共振。她站在原地，把手从胸口中线位置拿下来，垂在身侧。“边境线外不属九国管辖范围。追兵的所属权限在越过边境后自然失效，因此他们会在边界处停步，等待新的指令或重新评估是否适合继续追踪。”
陆沉站在边境线的内侧，面向着边境线外侧的方向。他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但他能感觉到它们还留在那条线的外侧，正在以分散的队形停留在没有越过边境的位置，等他重新出发。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虚影排列。它们在他穿过浅沟的过程中进行了一次重组，现在正以更密集的方式排列，但距离没有明显收缩。他前方是九国边境，身后是三股没有完全散去的追兵，以及那些排成队列、间距不变、沉默地跟着他的虚影。
陈渡站在不远处的低矮土堆上方，目光仍然看着那道坡脊线外侧。他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把短刃收回鞘中，整个人的重心也从准备状态降低到了观察状态。陆沉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碎片包边缘的一小块凸起——那是他在上一段路上停留时，在路面上接触过的裂缝气体产生的微量凝结，凝结后从边界与空气的接触面被吸附到了布料表面。他没有把它清掉，留它挂在碎片包边缘的一小块凸起上，像是一枚极小的标记。
他在边境线内侧大约两百步的位置站了一会儿，让自己确认了后方追兵没有越过那道坡脊线。然后他转过身，沿着边境线的走向继续走。苏晚跟在他身侧，陈渡从土堆上下来走在队尾。
他没有跑。他走得比之前慢了一些，但方向没有变。天快亮了，边境线外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层浅色的光带，正在把前方的地面从暗色转变为浅灰。
他沿着那道逐渐亮起的光带走着，身后的追兵留在边境线的外侧，以固定的间距停留在他的感知范围边缘，没有再向前移动。但他能感觉到它们仍然以同等的专注度沿着那条线推进着，只是还没有越过边界。
